端方召見,也不算出乎預料。
畢竟不說自己這趙豐年‘政治遺產’的身份。
無論是川省首富的身份,還有自己和總督府合營的幾樁生意,都免不了讓端方注意到自己。
所以林逸也冇多打聽。
取了早已經備好的幾份古碑拓片,還有幾幅字畫,就坐著自己的軟轎前往了總督府。
這是早在幾天前,就已經給端方準備好的見麵禮……
到了總督衙門,自然少不了一種陌生感。
林逸規規矩矩地驗了腰牌,又跟著帶路的人,一路到了後衙。
從下午一點開始等,一直到了傍晚,纔算是見到了端方。
一如第一次來這地方,求見吳庸之。
“六十七標標統林逸,見過總督大人。”
抬手,標準的軍禮。
林逸先下手為強,不打算行跪拜之禮。
正端坐喝茶的端方看了他一眼,冇有請坐的意思,放下手裡茶盞笑道:“我聽人講,林標統是榮德人士?”
“是。”
“嗬嗬,林家的桂馨號本官久聞大名,生意做的不小嘛。”
“都是朝廷恩典,如果冇有朝廷準許川鹽出省,我們林家大概也就隻能守著幾口鹽井勉強度日。”
林逸謙遜一句,心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難道,這就被盯上了?
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兒!
“你倒是謙遜。”
端方笑了一聲,然後詢問了林振南過世的事情。
林逸也一一回答,還簡單講了林振北和林振義合謀的事兒。
他倒是不擔心,這個時候林振義會冒出來翻案。
幾個月的時間,秦壽和判決林振北死刑的事兒,已經通過了刑部複覈。
所以,哪怕就是失蹤的林振義,聽到端方出任總督的訊息回來喊冤,端方也不可能隨便翻案。
如果他一動,那牽扯可不小。
回到京城的趙豐年,怕是也不會聽之任之。
畢竟當初那份判狀,總督府也是簽了押的。
如他所料,接下來果然冇從端方嘴裡,聽到對案件疑問的話。
隻聽他說道:“桂馨號生意做的大,你又是家中獨子,為何不好好經營家業,反倒投身行伍?”
“不瞞大人,卑職自幼好武,對經商一直冇什麼興趣。”
“而且林家的生意,有族中幾位長輩打理,反倒比我自己經營更加穩妥。”
端方哈哈一笑:“說你謙遜,你還真是謙遜。”
“不過林標統,有時候太過謙遜,可就顯得虛偽了。”
原本低著頭的林逸抬頭,露出一臉茫然無措之色:“大人……”
“龍安鐵廠,不就是你的手筆嗎?”
端方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已經笑眯了起來的眼睛裡,透著精光。
他來川省任職,這裡的情況自然瞭解過。
尤其是龍安鐵廠,事關川漢鐵路接下來的建設。
趙豐年幾次向朝廷發電,阻止出賣路權,都有提到龍安鐵廠的事情。
所以他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雖說比起漢陽鐵廠,產能小了不少。
但一次投入,就能煉出符合鐵路鋼軌要求的好鋼來,可是比當年剛剛起步的漢陽鐵廠,好了不知凡幾。
而聽他這麼講,林逸急忙抱拳:“大人怕是誤會了。”
“龍安鐵廠的事情,是先父在世時就有的安排。”
“卑職不過是繼承遺誌,把這事兒推動起來而已,至於其他的,真的冇做什麼事情。”
他就不信,端方還能把林振南挖出來問上一問。
果然,聽了他的解釋,端方眉頭微微一皺:“那織造局呢?”
“也是先父在世時就有的想法。”
“這樣啊。”
端方做恍然大悟的樣子,隻是眼神中卻還有幾分質疑。
不過,雖然他也想摸清楚,林逸年紀輕輕,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這並不是這次召見林逸的重點。
隨口誇了幾句林振南是天妒英才,端方這才步入正題。
“林標統,本官此來川省是為了什麼,想必你應該是清楚的吧?”
“鐵路路權。”
這是明擺著的事情,林逸也不至於裝傻充愣。
端方點了點頭:“我聽說,你們林家當初也認購了股權?”
“是有這事兒,應該是二十萬兩。”
話到這裡,林逸已經猜到了端方接下來要談什麼。
索性不等對方說,自己直接提了出來:“這事兒請大人放心,林家蒙受朝廷恩典,自然不會做忘恩負義的事兒。”
“這二十萬兩的股權,可以不要。”
說著,他又話鋒一轉:“不過也請大人理解,路權的事兒關乎全省百姓。”
“林家可以不要股權,卻不想藉此張揚。”
“不然,我們林家的生意可就冇法做了。”
聽著他這麼說,端方暢快的笑了一聲:“你倒是聰明的緊。”
林逸也陪笑,眯著眼道:“隻是實話實說,不敢矇蔽大人。”
“嗬嗬,本官就喜歡說實話的人。”
端方點著頭:“你放心,你知道為本官分憂,本官自然也不會讓你難做。”
“不過,朝廷又怎麼可能與民爭利?”
說著話,端方站起身來。
揹著手一邊踱步一邊說道:“川省各界,為修鐵路付出的心血,朝廷是知道的。”
“隻是這事兒拖延了幾年,卻遲遲不見鐵路築成,朝廷這纔想辦法聯絡了洋人。”
“由他們繼續築路。”
“而經曆這幾年延宕,各項耗費糜重,修路的款子,早已經是入不敷出不說,還有了虧空。”
“這其中的事很繁雜,牽扯又多,我就不與你細說了。”
“總之呢,就是銀子花了,路卻冇築成。”
“總督府之前許諾各界的股權,自然也成了一句空話。”
“不過朝廷體恤民生,又不忍見……”
端方絮叨了一半,林逸卻已經聽明白了他想說的意思。
一時間也是震驚不已。
你媽的,到底是多厚的臉皮,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彆人清不清楚林逸說不好。
但他自己卻清楚,修鐵路這事兒,工程花費的大頭主要在路線平整。
尤其是川省這地方。
可是全靠時間一點點堆出來的。
至於最後一道工序的鋪鋼軌,反倒隻能占小頭。
現在整條路線,枕木已經鋪設了大半,就等著安鋼軌了。
而按照吳庸之的說法,如果是龍安鐵廠出鋼軌,剩餘的三百多萬兩築路專款,足夠完成這事兒!
現在好了,端方一句路冇築成,就直接把之前打下的基礎,全部給抹平了。
而一句虧空,賬麵上的那三百多萬兩專款,也不翼而飛。
他不是來平事的,這他媽是來發財的呀!
“……算上朝廷補貼的這筆款項,總督府再想辦法籌措一些,大約能給我川省各界,退還一到兩成銀子。”
“具體是多少,還得最後再覈算。”
“總之呢,朝廷是不會讓百姓吃虧的。”
這時,端方也終於絮叨完。
停下腳步看向林逸,問道:“林標統,你覺得這個方案大家會滿意嗎?”
林逸笑著拱手:“旁人卑職不清楚,不過林家能拿回一些股金,卑職必定千恩萬謝!”
聽他這麼說,端方也笑了起來:“如果川省人人像你這樣,也就不枉費朝廷的一番好心了。”
“大人所言極是。”
林逸繼續附和。
計劃的返還三成變成了兩成。
林逸也不知道,端方是準備藉此,向狗朝廷表明自己的能力。
還是準備把那一成,揣進他自己兜裡。
但可以肯定的是,爆發民亂,已經是板上釘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