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革命,就是談看法。
餘竟成一個江湖大佬,卻能成為革命黨,自然有一個心路曆程的。
“我是苦出身,自幼家貧。”
“早年當過學徒,又做過船工。”
“說起來林公子可能不信,長到二十歲的時候,竟然連一頓飽飯都冇吃過,從來不知道吃飽了是什麼滋味。”
“那時我就想,明明累死累活,怎麼就會吃了上頓,卻不知道還有冇有下頓呢?”
“直到後來,我加入袍哥義字,日子才慢慢好起來。”
“不過,我的日子是好了,可是滿眼所見,似我以前冇得一頓飽飯的苦命人數不勝數。”
“那時候,也隻是淺薄地以為,要吃飽飯,靠賣力氣是不行的,就得像我一樣,敢殺敢拚,能狠得下心來欺壓人。”
“隻是後來,我的一位好友,送了我一本《革命軍》。”
“我這大字不識一籮筐的人,整整用了一個月才把這書讀完。”
“醍醐灌頂啊。”
“我們之所以吃不飽,甚至還要餓死人,就是因為旗人在我們頭頂作威作福!”
“而在旗人的頭頂,還有洋人在作威作福!”
“洋人欺壓旗人,旗人欺壓他們的奴才,他們的奴才,再欺壓我這樣不知自己是奴才的奴才。”
“而我,再去欺壓那些窮苦漢人。”
“一層一層的欺壓!”
“不把洋人趕走,不把滿清推翻,我們這些窮苦漢人,就永遠冇有好日子過。”
“我們的子孫後代,也永遠吃不飽飯。”
“所以,要革命!”
餘竟成的語氣,從低沉到激昂。
再到最後,已經充滿了憤怒。
林逸靜靜的聽著,內心卻不免有些震驚。
這就是革命者的心路曆程嗎?
就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餘竟成灌了口水之後,心情才漸漸平複了下來。
苦笑道:“有些激動了,林公子彆見笑。”
“怎麼會?”
林逸擺手:“餘會首心繫黎民蒼生,倒是讓我覺得慚愧。”
“大家出身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一樣。”
餘竟成搖著頭:“良棟給我說了你提的三點,我也是深受啟發。”
“不把滿清推翻,大家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哪怕是我們這一輩人好不容易吃飽了飯,可是子孫後代,冇準兒哪一天,也會吃不上飽飯。”
就是推翻了,也得等好久纔有好日子過。
林逸內心默默的說了一句,然後舉起茶杯:“這樣看,我和餘會首,是誌同道合的。”
聽著這話,餘竟成一顆心終於踏實了下來。
林逸是人才,而且是革命急需的骨乾人才。
目光如炬,看的透徹不說,將來在新軍中的發展,更是革命黨夢寐以求的。
之前他也是生怕,因為林振義的事情,影響到林逸的選擇。
而之所以要來坦誠,也是為了杜絕後患。
不然,哪怕是林逸加入了革命黨。
可有朝一日,萬一他知曉了自己的革命黨身份,出了什麼岔子,那必定會損失慘重。
現在他坦白了,林逸卻還是覺得誌同道合。
這個風險就算徹底排除了。
所以這時候,餘竟成的表情間,多了一抹激動。
他跟著舉起茶杯:“林逸同誌,敬你。”
“那我也要稱呼你老陸同誌才行。”
林逸笑著說了一聲。
餘竟成哈哈一笑,再次示意,兩人一起喝了杯中茶。
接下來的氣氛就顯得寬鬆了。
餘竟成先是把,林逸教導給饒良棟的那些特情知識,狠狠的誇了一通,接著又請教起來。
林逸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而就在兩人聊到熱火朝天的時候,敲門聲響了起來。
“進。”
以為是春娘送來酒菜的林逸說了一聲。
不過房門開啟,進來的卻是生麵孔。
“會首。”
對方先衝餘竟成說了一聲,又對林逸點頭致意。
隨後上前,附耳對餘竟成嘀咕了起來。
聲音足夠小,說的是什麼林逸冇聽清。
隻是見原本臉上掛著笑意的餘竟成,表情瞬間就變得嚴肅起來。
片刻後,等下屬直起身,餘竟成道:“知道了,你去盯緊,看看他們的目標到底是誰。”
“是。”
下屬急沖沖的離開,等房門關上,餘竟成對林逸道:“外麵有將軍府軍諮處的人。”
看林逸茫然,餘竟成就曉得,這位新同誌,還不知道軍諮處是個什麼衙門口。
於是便解釋了幾句,臨了笑道:“我們兄弟會,給他們辦過差,裡麵有些探子,都是麵熟的人。”
林逸:“……”
所以,自己還是淺薄了。
原本以為,川省的革命黨搞地下工作經驗不足。
卻是冇想到,對方已然打入了特務機關的內部。
想想倒也合理。
兄弟會作為平都最大的幫會,成員眾多,又都是活泛的人物。
情況熟,人頭熟。
藉助他們的力量來追查革命黨,理論上來說事半功倍。
隻是想著這些,林逸忍不住有些想笑。
如果軍諮處的人,知道他們倚重的兄弟會,會首竟然是革命黨,又該是什麼表情?
隻是內心笑過,林逸又忽然皺起了眉頭。
靠,被髮現的密探既然是兄弟會的熟麵孔,那肯定不是來跟蹤監視餘竟成的。
而這時的怡春園裡,革命黨成員除了餘竟成之外,另一個就是自己。
那豈不是說,被髮現的密探,大概率是來監視自己的?!
他抬頭,果然見餘竟成正盯著他,做皺眉苦思狀。
兩人目光一對,看著林逸的表情,餘竟成就知道兩人想到了一塊。
“林公子,你是被人盯上了?”
聽著這話,林逸點頭:“應該就是我。”
“不過,不一定是革命黨的事兒。”
“我們打諾敏這事兒,餘會首你應該知道。”
“另一個可能,是我和總督府走得太近,冇準兒惹鄂爾泰不高興了。”
他今天才加入革命黨。
之前也隻和饒良棟接觸過。
如果是因為革命黨才被盯上,那饒良棟肯定早已經被盯上。
自然而然地,餘竟成怕是也已經暴露。
而似他這樣的人物,一旦暴露,肯定會第一時間就被摁住。
整個兄弟會,也會被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滾滾人頭落地。
即使是退一步說,軍諮處要放長線釣大魚,那也不可能安排幾個暴露的熟麵孔,到餘竟成跟前現眼。
所以,隻能自己被盯上。
隻是是因為諾敏的事兒,還是總督府的關係,一時間到不好確定。
而這裡麵,至多也隻是懷疑自己是革命黨。
聽著他這樣,餘竟成點了點頭,倒是深覺有理。
想著,餘竟成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逸略作思考,笑道:“不管他們,由他們跟著。”
跟蹤也好,懷疑也罷。
隻要冇有實證證明自己是革命黨,理論上不會輕易動自己。
畢竟總督府也不是擺設。
至於今天和餘竟成會麵這事兒,更不是問題。
誰讓兩人之前就認識不說,林家還是兄弟會的金主之一呢。
對自己來說,接下來要做的,也不過就是需要更加小心一些。
而且,既然現在自己已經被盯上,要辦的事情隻要做的周密不露破綻,反倒是一種保護。
隻要熬過這階段,一定海闊天空。
林逸這樣的想法,江湖經驗豐富的餘竟成,也是深以為然。
笑道:“那我安排幾個人,再把他們盯住,有什麼風吹草動,及時告知你。”
“好,那就多謝餘會首了。”
餘竟成嗬嗬一笑:“喊我老陸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