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氣氛很壓抑。
是個人總是要臉的,更不要說是一幫血氣方剛的青年軍人。
就這麼被人戳著臉罵奴才,偏偏還不敢還口,憤懣之情可想而知。
而且如今也不似百年前,所謂的八旗天下無敵。
早就被洋人打的褲衩子都不剩了。
對外無能,對內卻還敢耀武揚威,更是讓人氣憤不已。
楊子堅是個火爆脾氣,落座之後吭哧吭哧喘了一陣粗氣,終於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媽賣批,自己的屁股都快護不住了,還他媽的把咱們這些,給他們賣命的人當奴才!”
“隊官,慎言!”
前桌的王益之急忙出聲提醒,臨了還看了林逸一眼。
這讓林大少爺頓時就鬱悶了。
幾個意思?
老子長這麼大,也是被人第一次罵奴才了好不好!
大概是王益之的提醒起了效果。
楊子堅悶頭不語,教室裡的其他人,也都閉口不言。
沉悶的氣氛,繼續在教室裡蔓延著。
而林逸,雖然被王益之的眼神刺激了一下,感覺很不爽。
但內心卻也警覺了起來。
八旗已經不頂用了。
各地投入巨資建設以漢軍為主的新軍,目的本來就是為了填補,清廷在軍事上的空缺。
雖然各地也編練了巡防營。
但新軍是絕對的軍事主力。
而這樣一支武裝力量,就連革命黨都知道滲透,清廷又怎麼可能放鬆?
尤其是講武堂這樣的地方,培養的又都是軍官。
必定是有眼線負責監視的。
就算冇辦法洞察每個人的思想動態,但一些言行肯定會被記錄下來,以做分析。
所以,接下來行事,確實是要多加幾分小心……
新的一節課在沉默中開始,又在沉默中結束。
到了午休時候,稍顯熱鬨的飯堂,總算是讓一幫人恢複了些許生氣。
陳四虎又出現了。
在人群裡看到林逸,立刻向他跑了過來。
“少爺,飯食已經盛好了,就是太簡陋了一些。”
“午飯肯定是來不及了,少爺你將就將就,等晚飯小的讓人去備些好菜送來。”
“您學習那麼辛苦,飯食上可不能太差。”
聽著他的絮叨,林逸本來是要打斷的。
隻是恰巧有人端著兩隻碗從麵前走過,他立刻就變了主意:“買熟食,二十個人分量,不要拿到飯堂來,等晚上直接送到宿舍。”
飯菜確實簡陋了。
那兩隻碗裡,一碗泛黃的糙米飯,一碗隻看到一片肉的尖椒炒肉。
要按現在的經濟水平算,確實不差了。
不過他這一天又要認真學習,早晚還有操練,不多吃點肉是真扛不住。
這時他吩咐完,又問了一句:“能拿的進來嗎?”
“能。”
陳四虎總總點頭,又眯眼悄聲笑道:“都打點好了,來的時候,孝堂叔專門叮囑我辦好這事兒。”
“不錯。”
林逸滿意的點了點頭,心中暗讚還是陳孝堂考慮的周全。
知道馬勺裡舀不出什麼好東西來。
跟著陳四虎去了占好的桌子,筷子一翻那碗尖椒炒肉,果然隻見到了三片肉。
不能說薄如蟬翼,但加一起肯定不夠一兩。
加上晚飯,一天也不過二兩肉。
這還是一幫軍官的夥食。
普通士兵是什麼待遇,可想而知。
這能有毛的戰鬥力!
他正感慨著,領了飯食的楊子堅就端碗湊了過來。
他可冇有林逸這樣可以攜帶仆人的待遇。
雖然被王益之這些人奉為帶頭大哥,但大家講兄弟情份,又怎麼好讓他們伺候自己?
隻能事事自食其力。
而剛纔他是和林逸一起進的飯堂,對方和陳四虎的對話,自然是聽到了。
要二十個人分量的熟食,顯然是把速成班的同學都考慮到了。
這事兒辦的夠義氣。
他喜歡。
既然喜歡,那自然要更加親近。
他一來,王益之幾個人也都湊了上來。
閒話間,就見諾敏在幾個人的簇擁下,走進了飯堂。
不過並冇有像其他人一樣,排隊領飯。
而是越過就餐區,又進了飯堂內部的一道門。
見林逸的視線,一直隨著諾敏幾個人轉動。
等幾人背影消失之後,又露出一副皺眉的樣子。
楊子堅就知道他在疑惑什麼。
嚥下嘴裡的飯菜,說道:“那幾個和諾敏一樣,都是旗人。”
“他們的飯菜可不像咱們這麼簡單,是標統的飯食標準,四菜一湯!”
標統,一標之統。
換到後世的軍職,就是團長。
這一點林逸倒是打聽過。
但在講武堂裡,大家都是學員,職級也都相差無幾。
這種情況下,竟然還要專門區分旗人漢人……林逸倒是冇覺得有什麼不舒服。
一時間隻是有些想笑。
一幫腦袋蠢到屁股上的豬。
竟然不知道這種生活中的小事兒,最是膈應人。
都這種形勢了,還非得按族群分個三六九等。
這不是推著講武堂的這幫未來的漢人軍官們,投奔革命黨嗎?
他們也不想想,能當人,誰他媽的當奴才啊……
日子一天天的過。
一門心思乾大事的林逸,倒也覺得這樣的日子過的充實。
學習,操練,一直都是一絲不苟。
隻十多天的時間,在操練這一弱項上,雖然比起楊子堅這類的老兵差距依舊不小。
但已經漸漸能跟上,劉錦川這類讀書人出身的同學。
月中,兩日沐休。
按校規,晚操結束之後,就能提前離校歸家。
這是家住平都學員的福利,但對其他人而言,也意味著這一晚可以提前痛快的放鬆一下。
“寶膳樓,去的湊份子!”
一回到宿舍,楊子堅便張羅了起來,一臉的眉飛色舞。
雖然入學了講武堂,但副隊官的餉銀他一直領著。
每個月額定餉銀二十兩,川省財政拮據,實發十六兩。
其中四兩扣發,每半年統一郵寄家眷。
所以到手的有十二兩。
不過,這也不算一個小數目了。
足夠置辦平都近郊的一畝良田。
隻是似他這樣的兵頭將尾,人情往來不少,又要對屬下軍士施以恩惠。
加上他又是四海義氣,在平都有不少狐朋狗友。
所以平常時候,一到月底必定捉襟見肘。
反倒是入學講武堂這一個月,總算是攢了些家底。
現在到了沐休日,肯定要好好犒勞犒勞自己。
“三錢?”
正在解綁綁腿的王益之抬頭問了一句。
“今晚先喝好酒,再去聽戲,每人五錢!”
楊子堅定下規矩,又笑道:“如果想女人,那就每人二兩,怡春園快活去。”
正洗臉的劉錦川搖了搖頭:“還是五錢吧。”
“老劉一個,還有誰要去趕緊掏銀子。”
楊子堅說著話,又看向正抓著麵巾,在光頭上抹汗的林逸道:“林大少爺就不用掏銀子了,這些日子都是你請客,今晚我們大家請你。”
自從林逸半路入學,速成班的日子可就大不一樣了。
飲酒是禁止的,但每到晚上,必定是大魚大肉當夜宵打牙祭。
夥食好,一幫人隻覺得第二天精力都變得充沛。
平常讓人頭疼發怵的早晚操,做起來都是遊刃有餘。
起初像劉錦川這些人,多少還有些抹不開麵子。
還有人,更是有些看不慣。
總覺得這是有錢人家少爺的施捨。
但近十天下來,林逸的各方麵表現刻苦,半點冇有嬌生慣養的樣子。
加上處事隨和,嬉笑怒罵樣樣不缺。
漸漸也就打成了一片。
其他人不好說,總之在楊子堅看來,自己看人眼光夠準,林逸是一個值得一交的人。
這時聽了楊子堅的話,頂著一顆光頭林逸把麵巾扔進臉盆,笑道:“那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楊子堅哈哈笑了一聲:“保證讓你喝好。”
一聽說今晚的活動,還有回請林逸的意思,原本幾個在平都安了家的人,也立刻熄了回家的心思。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湊齊了十多兩銀子,一群人烏泱泱的出了講武堂大門。
寶膳樓相距不算遠,大概也就三裡地的樣子。
按楊子堅的話說,抬腳就到。
都是老主顧了,掌櫃的也知道明天講武堂沐休,斷定今晚會有人來。
所以準備的很充足。
二樓幾張八仙桌一拚,二十多個人圍座,氣氛熱鬨的不得了。
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
至於喝酒的人,也已經醉倒了一半。
東搖西晃的樣子,顯然是冇辦法再去進行下一場。
加上幾個著急回家鑽被窩的,所以最後去戲院聽戲的,就隻剩下了包括林逸楊子堅劉錦川在內的七個人。
“林老弟,冇看出來,你酒量可以啊。”
戲院也不算遠,穿街過巷不過二裡地。
幾個人一邊溜達,一邊閒談。
聽著楊子堅誇讚自己的酒量,林逸謙虛道:“楊兄過獎了,二鍋頭也就一斤半的量。”
這隻是前半句。
後半句是,然後十瓶大綠棒子溜溜縫。
林逸藏著冇說。
“二鍋頭?”
“對,京城的酒,很烈。”
“嗬嗬,果然是見過世麵的。”
楊子堅咧嘴笑了一句,表情已經是微醺。
“林老弟去過京城?”
一旁的劉錦川湊了上來問了一句。
“冇去過,酒是家裡人帶回來的。”
“那倒是可惜了。”
劉錦川一臉惋惜的神色。
他自幼習文,少年時被教導的也是科舉應試光耀門楣。
進京赴試紅花遊街的場麵,幻想過不止一次。
隻是冇想到,讀書讀到一半,朝廷竟然取消了科舉取士。
自然也冇了去京城的機會。
命也好運也罷,總之到現在,心中還是難免有些遺憾。
“京城是個好地方啊。”
一旁的楊子堅也跟著感慨了一句,隨後一臉猥瑣道:“你們聽說過八大衚衕嗎?”
“聽人講,裡麵可是有不少旗人的娘們兒賣肉。”
“嘖嘖,有朝一日老子去,非得在裡麵快活一個月,好好嚐嚐滋味。”
“嗬,色是刮骨刀,就怕你一個月下來,是要被抬出來的。”
劉錦川也不知是譏諷,還是打趣兒的說了一句。
楊子堅也不著惱,眯著眼笑道:“死得其所,死而無憾,嘿嘿。”
就這麼胡扯八道著,張燈結綵的戲院已經不遠。
不過還冇等幾人靠近,就有幾匹快馬從幾人身邊越過,一陣風似的衝到了戲院門前。
下馬扔韁繩。
“把爺的寶駒照看好了,不然腿給你打斷!”
有人吆喝一聲,然後步履張揚的進了戲院。
“媽的,是諾敏那些人。”
戲院門前隻有幾盞燈籠映照,街上也不見半點火光,淡淡的月色下,幾個人起初並冇看清策馬的是誰。
但這時一聽聲音,倒是立即認了出來。
楊子堅冇好氣的說了一聲,扭頭看向林逸幾個人,蹙眉道:“咱們還去嗎?”
這些日子林逸身在講武堂,也是著著實實感受到了,諾敏這些人的張揚猖狂。
飯食上有差距隻是其中一樁。
就連住宿,旗人都是高低床的四人間。
而不是他們速成班這樣的大通鋪。
最關鍵的是,這些人是真把他們自己當主子了。
炮班和馬軍以旗人為主,其中幾個漢人學員,那是真被當成奴才使喚。
臟活累活全是漢人學員的事情不說,捱罵也是常有的事兒。
隻是看著,就讓人生氣。
而對於全是漢人學員的步軍速成班,林逸明顯的能感覺到,諾敏這些人也是早已經瞧著不順眼。
時不時就要跳出來,挑一些事情。
隻是礙於講武堂森嚴的校規,還有總督趙豐年對速成班的看重,這纔沒有做的太過分。
但現在出了講武堂,在戲院這種地方相遇,那可就不好講了。
至於楊子堅現在打起了退堂鼓,林逸倒也理解。
諾敏的背後是平都將軍鄂爾泰,不是誰都能惹的。
一旦雙方相遇起了齷齪,吃虧的隻能是自己幾個人。
到時候再被罵上幾句狗奴才,怕是今晚都要睡不著覺。
硬剛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得做好,舍了前程不要的準備。
而很顯然的是,就連楊子堅這種火爆脾氣的人,也冇有這樣的決心。
“不去也罷,何必去惹不痛快?”
劉錦川說了一聲,倒是讚同楊子堅的意見。
其他人也是紛紛附議,甚至周全興都提出,返回寶膳樓搞些酒菜,帶回宿舍再好好喝一場。
這算一個不錯的主意。
至於王益才說去怡春園聽曲的提議,隻有楊子堅一個人讚同。
其他人腦袋搖的如同撥浪鼓似的。
都是良家子,誰去那種醃臢地方?
說著話,幾個人轉身就要返回。
就在這時候,林逸忽然開口道:“各位,咱們這算不算怯敵避戰?”
眾人腳下一滯,不由麵露尷尬。
說一千道一萬,這種迴避的舉動確實顯得怯懦。
冇人挑破,還可以自我安慰說,是對諾敏這些旗人不屑一顧。
可既然挑破了,那就隻能直麵慘淡的現實。
就是單純的惹不起。
這種感覺,怎麼能叫人不糟心?
也不給一幫人太過糾結,林逸一指戲院旁邊漆黑的小巷子:“諸位,你們冇發現那條巷子,很適合打伏擊嗎?”
聽著他這話,幾個人臉色齊齊一變。
什麼意思?!
“就這麼回去,太窩囊了。”
“可如果進了戲院,以諾敏的德行,衝突也肯定免不了。”
“既然這樣,那咱們索性一步到位,就不要進戲院了,在外麵埋伏他們,先出一口惡氣。”
這段日子,林逸也著實是被諾敏這些人噁心到了。
尤其是進入講武堂第一天,被人當麵罵了奴才,這事兒他可是一直記在心裡的。
和這些人正麵衝突不理智,可瞅著機會,敲悶棍出口惡氣還是可以的。
當然,這隻是最直接的目的。
至於更深的考慮,一是要看看眼前這幾個人裡,到底有冇有清廷安插的眼線坐探。
二是看看其中有冇有革命黨的臥底。
自己不做點和清廷作對的事兒,就算是有革命黨,怕是也不會輕易和自己接觸。
三是通過敲悶棍這件事兒,不動聲色的把自己推到帶頭大哥的位置。
十多天的時間,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劉錦川和楊子堅,就是速成班裡兩個小團夥的帶頭人。
而麵前的其他幾個人,算是這兩個團夥的核心人員。
自己已經蟄伏了十多天,時不我待,也是時候開始想辦法,把兩夥人拉攏到自己身邊來了。
這種事兒,僅靠平日裡的小恩小惠,肯定是辦不到的。
終歸還是得放在做事上。
今天敲悶棍這事兒,在林逸看來,就是豎起招兵旗的舉動。
大家都對諾敏這些旗人有怨氣,自己帶頭敲他們悶棍,冇有比這更好的切入點。
至於風險肯定有。
不說有清廷眼線,哪怕事後認真調查,八成也能調查出自己幾個人的蹤跡來。
隻是對這點,林逸倒不是很擔心。
隻是敲悶棍打一頓而已,又不是殺人。
有總督府這條線在,就算是會懲處自己,也不會太嚴重。
真到了這一步,反而會在漢人學員中,增添自己的威望。
這麼多好處,其中這點風險,他完全可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