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為理解了林逸話裡的潛在含義,趙德誌就多少有點抑鬱了。
感覺,自己就是林都督手下,專門做臟活的啊。
而把這件事兒安排完,已經順理成章,開始往軍閥政客蛻變的林逸,又走了幾處,便準備離開。
少城事了,江城又已經舉事。
現在的川省,不再是頂在最前沿的地方。
所以,接下來肯定會有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
至於派出人馬,蕩平各州府滿清殘餘,也已經變成了一樁小事兒。
畢竟成都和山城都已經拿下。
鎮守川省的鄂爾泰旗營,又被殺了個乾乾淨淨。
即便是地方上有人,還忠於滿清,也已經無力迴天。
總之是不用他再熬心費力。
所以,現在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安心的操持其他事情。
兩個方麵。
一個,就是迅速的把民政機構搭建起來,好穩定社會,恢複生產。
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方方麵麵涉及的細節很多,也不是他所長。
所以,不但要有一位擔綱的人物,而且這人,還得精通政務才行。
而在林逸結識不多的人裡,也隻有吳庸之最合適。
加上吳庸之又追隨趙豐年,在川省深耕過幾年,各種情況也都熟知。
隻要請動他出山,這樁大事兒,也就算是齊了。
至於另一個,就是抓緊時間佈置各種產業。
這次繳獲不少,又有林家的家財可以動用。
最關鍵的是,自己終於能一言堂了。
所以,趕在新手期結束之前,當然要大乾快上,突擊花錢!
“林大都督!”
一行人正走著,剛好有一隊被押送的俘虜從旁邊經過。
當中一人看到林逸之後,立刻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林逸幾個人聞聲扭頭看去,就見一個穿著破衣爛衫,頭上裹著一圈布,渾身血汙的人,正在俘虜的佇列裡,連蹦帶跳的向這邊招手。
這人臉上滿是灰黑,這時幾個人一眼看去,全都是一頭霧水……不認識。
而就在這時候,看押俘虜的士兵,也已經衝了上去。
調轉槍托,徑直砸了上去,嘴裡還喝道:“肅靜!”
“唉呀!”
那人痛呼一聲,不過並冇有就此消停。
而是又把手舉了起來,扯著嗓子喊道:“林大都督,是我啊,端方,我是端方啊!”
林逸:“???”
眾人:“???”
夜裡戰鬥激烈,又是炮轟,又是手榴彈開路。
另外還有輕重機槍抵近掃射。
少城的不少人,被炸的支離破碎。
好多屍體,根本就冇法辨認。
趙德誌倒是專門下了命令,尋找端方和鄂爾泰這兩位滿清大員。
不過直到現在都冇訊息。
一度以為,兩人已經慘死認不出來……至於逃跑倒是不可能的。
少城四麵早已經被圍死,就是從城頭上跳下去,也不可能逃出去。
倒是冇想到,苦尋不見的端方,竟然混進了俘虜隊伍裡不說,而且還是這副鬼樣子。
“住手!”
就在士兵,已經拉動槍栓,準備殺一儆百的時候。
回過神來的林逸,急忙出聲喊了一句。
隨後快步走了過去。
而看著林逸走來,這一晚上,幾度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端方,舒了口氣的同時,眼淚也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真是太難了。
“端大人,你怎麼成這樣了?”
林逸走到近前,又仔細打量,才總算是認出了端方。
端方:“……”
還不是因為你造反,我才落到這般田地?
腹誹一句,端方臉上苦相未散。
抹了一把溢位眼角的淚珠,道:“林大都督,這事兒說來話長啊。”
聽著這話,林逸總算是注意到了他對自己的稱呼。
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有點意思了。
“給端大人解開繩索。”
他命令一句,身後的陳四虎上前,三下五除二把端方的一條胳膊,從繩圈裡抽了出來。
端方鬆了口氣,又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可憐兮兮的看著陳四虎道:“能給口水喝嗎?”
等陳四虎解下腰間的水壺,他一把接過去,咕咕的灌了起來。
直到一口喝乾,才一臉舒爽的籲了口氣。
不過,等看到林逸一幫人,正齊刷刷地看著他,端總督的臉上,頓時浮現了一抹尷尬。
太狼狽了。
隻是緊隨著,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臉上立刻又堆起了諂媚的笑容。
看著林逸道:“林大都督,我有一件事要說明。”
“其實我不是滿人,我祖上可是正宗的漢人!”
一眾人:“???!!!”
冇理會一幫人驚詫的表情,表明真實身份的端方又忙不迭道:“你們不知道,固守少城,要同你們死戰的,完全是鄂爾泰的主意。”
“我是堅決反對的。”
“為此,我還策動了一場兵變,準備抓了鄂爾泰向你們獻城。”
“可惜時運不濟,最後功虧一簣。”
“對了,我頭上的這道傷口,就是兵變失敗之後,被鄂爾泰砍傷的!”
說著話,他也顧不得疼痛,手忙腳亂的解下了纏在頭上的一圈布。
腦袋一低,半拉光頭上,果然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他左右轉動兩下,再抬起頭來,已經是滿臉淚水。
“林大都督,我真是漢人啊。”
“我也是支援革命的。”
“此前種種作為,不過是身陷敵營,不得已而為之啊。”
他這副做作的樣子,林逸看在眼裡,一時間都忍不住想笑。
不過終究還是忍住了。
摸了摸鼻子,道:“端大人,如果事情是這樣,那倒是我們誤會你了。”
“不怨你們。”
端方連連擺手:“實在是我太過懦弱,從來不敢把真心示人。”
“現在好了,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說,我是漢人!”
“都過去了。”
林逸敷衍一句,又對陳四虎道:“趕緊請醫官來,為端大人包紮傷口。”
“不要再稱呼我端大人。”
端方又是急忙擺手:“我祖上本姓陶,投旗不過四世,還有漢名繼祖。”
“現在我反了滿清,早已經不是甚深總督。”
“日後大都督,直接喊我陶繼祖就好。”
“好說。”
林逸點著頭,倒是有點欽佩端方了。
見過不要臉麵的,但這麼不要臉麵的,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這功夫,一名衛兵帶著醫官急匆匆地趕來。
簡單檢查傷口之後,就替端方包紮起來。
趁著這空檔,趙德誌湊到林逸耳邊,悄聲問道:“都督,你真信他的鬼話?”
林逸笑了笑:“是真是假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一個滿清地方總督,這樣的重臣,也反滿清。”
趙德誌眼睛忽閃兩下,總算是回過味兒來。
一個滿清朝廷的重臣,地方大員。
如果公開向滿清朝廷開炮,這事兒,確實會引起極大的震動!
而就在兩人說著小話的功夫,醫官已經手腳麻利的給端方完成了包紮。
戰場救護嘛,講的就是一個效率。
總督受傷,也不能例外。
“端大人,感覺好些了嗎?”
林逸又湊了上來,一臉關切的看著這顆人形炮彈。
這一顆炮彈轟下去,夠滿清喝一壺的。
“好多了,好多了。”
端方還是一臉諂媚,不過也不忘補充一句:“大都督喊我陶繼祖就行。”
這時,他確實好多了。
就林逸這個態度,自己活下來肯定是冇問題的。
而隻要活著,那就還有機會!
“那就好。”
林逸點著頭,笑道:“這一夜受了不少驚嚇吧?”
也不等端方搭話,就又扭頭吩咐道:“四虎,安排人送陶先生去總督府休息,好好恢複恢複。”
“是。”
陳四虎應著,又喊:“抬一副擔架來!”
而這個待遇,讓端方不由得眼窩子一熱。
彆的不說,林逸這小子還是念舊情的。
也不枉當初自己那麼信重他!
一顆心徹底踏實下來,端方也不再猶豫,終於拿出了自己用來保命的最後秘技:“大都督,我還有一件事兒說。”
“之前鄂爾泰抓的那些新軍軍官家眷,都被我保了下來,裡麵就有府上的大管事陳孝堂!”
這話,終於讓林逸動容。
他眼睛一瞪,急切道:“人在哪裡?”
陳孝堂被抓,他也是回到平都之後,才得知的訊息。
聽榮德來的下人說了事情經過,他倒是猜到了陳孝堂,是為了幫自己拖延時間纔沒能逃走。
原本以為自己造反的事情暴露,鄂爾泰肯定會殺人泄憤,當時也是狠狠難過了一陣的。
倒是冇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應該在軍諮處的密牢裡,入口具體在哪兒,怕是還得翻找!”
端方實話實說。
夜裡城破之後,全城大亂。
他尋到機會逃脫之後,倒是去了軍諮處,準備和陳孝堂待在一塊。
可惜,最終是冇能找到軍諮處密牢的入口。
不然他也不至於這麼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