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的雨淅淅瀝瀝下了半個月,打濕了甲秀樓的飛簷,也澆透了貴州督軍公署的青石板路。公署裡冷冷清清,連衛兵都縮在廊下避雨,隻有電報房的滴滴聲斷斷續續,像極了劉顯世此刻的心情。
劉顯世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捏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眼神渾濁地望著窗外的雨簾。他今年已經耳順之年了早就沒有年輕時的意氣風發,現在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皺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十歲。作為興義係軍閥的首領,他統治貴州已經整整八年,可這八年裏,貴州非但沒有半點起色,反而越來越窮,百姓怨聲載道,內部派係林立,他這個督軍,早就成了徒有虛名的傀儡。
“督軍,羅卓英的第三師又往前推進了三十裡,已經拿下了畢節下轄的三個縣,當地的民團根本不敢抵抗,直接開城投降了。”郭重光拿著電報,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還有,鄧錫侯率領的川軍第一混成旅,已經從瀘州出發,渡過赤水河,直撲遵義了。”
劉顯世手裏的茶杯晃了晃,茶水灑在了衣襟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長長嘆了口氣:“早知道如此,當初就不該借道給沈鴻英。我本想林少川畢竟勢弱,沒想到沈鴻英那個廢物,不到一週就全軍覆沒,反倒讓林少川佔了我們黔北的地盤。”
這話一出,底下的幕僚們都低下頭,不敢說話。當初沈鴻英出兵川南,就是劉顯世力排眾議,主動開啟黔北的大門,讓桂軍借道畢節進入川南。他本以為能藉著桂軍的手削弱林少川,順便撈點好處,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桂軍敗得乾乾淨淨,林少川卻順勢把軍隊開進了貴州,佔了鎮雄、威信、畢節等地,賴著不走了。
這幾個月來,劉顯世派了好幾撥人去成都談判,願意割讓黔北三個縣給林少川,隻求川軍停止進攻。在他看來,林少川剛統一川省,肯定要花時間整頓內政,隻要自己肯割地求和,林少川見好就收,貴州就能保住。
可他還是太低估林少川的胃口了。吃到肚子裏的地盤,怎麼可能吐出來?林少川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黔北的幾個縣,而是整個貴州。
“督軍,要不我們再派人去成都談談?”熊範輿小心翼翼地提議,“我們再多割兩個縣,再賠點軍費,林少川說不定就同意了。他剛打完仗,肯定也不想再動兵了。”
“談?怎麼談?”劉顯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林少川是什麼人?他連劉湘、楊森都能趕跑,連陸榮廷都敢惹,怎麼可能看得上我們這幾個窮縣?我早就看出來了,他的野心大得很,統一了四川,下一個就是我們貴州,再下一個就是西南。”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傳令兵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地喊道:“督軍!不好了!林少川正式通電全國,宣佈討伐貴州!任命羅卓英為征黔軍司令,鄧錫侯為副司令,兵分兩路,分別從畢節和赤水進攻貴陽!”
“什麼?!”劉顯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幸好被身邊的衛兵扶住了。他扶著桌子,喘著粗氣,不敢置信地問道,“他真的要打整個貴州?他就不怕北洋政府乾涉嗎?不怕唐繼堯抄他的後路嗎?”
“北洋政府現在忙著直奉大戰,根本顧不上西南。”參謀長苦著臉道,“唐繼堯那邊,林少川早就派人和他談好了,隻要唐繼堯不乾涉我們貴州的事,林少川就承認他在雲南的統治,還願意和他通商。唐繼堯巴不得我們倒台,怎麼可能出兵幫我們?”
劉顯世踉蹌著後退兩步,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的所有幻想,都不過是自欺欺人。林少川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他往裏麵鑽。
“傳令下去!”劉顯世咬著牙,嘶吼道,“命令第一師、第二師,立刻開赴遵義,擋住川軍的進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住貴陽的北大門!”
命令很快傳了下去,可劉顯世心裏清楚,這不過是垂死掙紮罷了。他手裏的這兩個師,是他最後能拉出來的嫡係部隊,裝備落後,訓練鬆散,士兵們大多是被抓來的壯丁,連槍都打不準,怎麼可能是身經百戰的川東軍的對手?
事實也正如他所料。
羅卓英率領的第三師,兵鋒直指大定。黔軍依託山地構築了防線,試圖阻擊川軍。可戰鬥打響不到兩個小時,防線就被川軍的炮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川東軍的山炮、步兵炮炮輪番轟炸,黔軍倉促修築的土木工事瞬間被炸得粉碎。士兵們根本不敢抵抗,扔下槍就往山裡跑,師長當場被流彈擊中身亡,第一師全軍覆沒。
另一邊,鄧錫侯率領的第一混成旅,進攻遵義的戰鬥更是順利。黔軍的士兵聽說川軍來了,還沒開打就跑了一半。鄧錫侯的部隊幾乎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遵義城,當地的百姓更是自發地拿著茶水和乾糧,在路邊迎接川軍。
“黔省老百姓太苦了,劉督軍把稅都收到民國五十年了,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
“川軍來了就好了!聽說四川的百姓都不用交苛捐雜稅,日子過得可好了!”
百姓們的歡呼聲,傳遍了遵義的大街小巷。
不到三天時間,大定、遵義相繼失守,川軍兩路大軍長驅直入,離貴陽不到一百裡了。
貴陽城裏人心惶惶,官員們紛紛收拾金銀細軟,準備逃跑。劉顯世的督辦公署裡,更是亂成了一鍋粥,幕僚們走的走,散的散,隻剩下幾個忠心耿耿的老人還陪著他。
“督軍,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何麟書哭著勸道,“川軍明天就能打到貴陽城下,我們根本守不住啊!”
劉顯世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裏,望著牆上的地圖,久久沒有說話。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起兵反清,當上貴州督軍時的風光,想起了這八年,心裏百感交集。
他不是沒有想過死守貴陽,可看看身邊這些殘兵敗將和人心惶惶的百姓,他知道,死守隻會落得個城破人亡的下場。
劉湘帶著殘部逃去了漢中,楊森去了上海當寓公,他們至少都保住了性命和家產。如果自己頑抗到底,林少川絕對不會放過自己。
“罷了,罷了。”劉顯世長長嘆了口氣,眼裏的最後一絲光芒也熄滅了,“打不過,就不打了。我老了,打不動了。通電全國,我劉顯世,辭去貴州督軍一職,下野歸田。”
他當即派人給林少川送去了降書,提出願意交出所有兵權和地盤,隻求林少川保證他和他家人的人身安全,允許他帶著家產去上海租界定居。
林少川很快就回了信,答應了他的所有條件。不僅如此,林少川還特意下令,派一個連的士兵護送劉顯世一家去上海,沿途保證他們的安全,不許任何人騷擾。
三天後,貴陽城門大開。劉顯世穿著一身普通的長衫,帶著家眷和幾個幕僚,登上了前往上海的輪船。碼頭上,沒有百姓送行,隻有幾個川東軍的士兵維持秩序。
輪船緩緩駛離碼頭,劉顯世站在甲板上,望著越來越遠的貴陽城,老淚縱橫。他統治了貴州八年,最終卻落得個棄城而逃的下場,從此再也沒有回過這片土地。
後來,劉顯世在上海租界買了幾棟洋房,靠著收房租度日,成了一個悠閑的寓公。他再也不過問軍政大事,每天隻是養花種草,喝茶聽戲,直到幾年後病逝於上海。
劉顯世下野的訊息傳開後,貴州各地的殘餘勢力紛紛通電歸順,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羅卓英和鄧錫侯率領川軍,順利進駐貴陽。
林少川隨即釋出政令,在貴州推行和四川一樣的政策:廢除所有苛捐雜稅,減免田賦,賑濟災民,整頓吏治,興修水利,開辦學校。
飽受壓迫的貴州百姓,終於迎來了新生。街頭巷尾,到處都在傳頌著林少川的恩德,林少川的名望,在整個西南達到了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