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落下帷幕，川東軍的正規化架子算是搭了起來，可林少川心裏的一塊石頭，卻始終沒能落地。
鎮守使署的辦公室裡，夕陽透過窗欞，把攤在桌案上的編製表染成了暖金色。林少川坐在太師椅上，指尖劃過紙麵，眉頭卻越皺越緊。
北洋政府給的是陸軍中將師長的正式編製，按北洋陸軍的定製，一個整編師下轄兩旅四團，再加上師直屬的炮兵營、工兵營、輜重營、騎兵連，滿編兵力少說也要一萬兩三千人。可他現在手裏握著七個縣的地盤，能戰的兵力湊一湊怎麼也能湊夠這個數，卻硬生生隻編了三個團，連師部的架子都沒搭齊。
不是不想擴，是實在沒人。
團級主官，除了教導團團長趙大山、二團團長陳守業，剩下的主力一團，他隻能自己親自兼任團長。不是沒人可用，是能獨當一麵、懂戰術、會練兵、能帶兵打硬仗的團級指揮官，實在太少了。跟著林洪安的老軍官，大多是袍哥出身，悍勇有餘，腦子不足，讓他們帶著人衝鋒陷陣還行，讓他們管一個團的訓練、作戰、後勤，根本撐不起來。速成班出來的學員，倒是懂戰術、聽指揮，可太年輕了，基層連排長能勝任，一下子提到團級，根本壓不住場子，也擔不起這麼重的擔子。
部隊裏的帶兵官缺，專業人才更是缺口大得嚇人。
參謀處，除了蔣百裡這個總參謀長，能拿出手的參謀官寥寥無幾，連基本的軍情匯總、作戰方案推演，都快忙不過來了；軍工處，子彈生產線的裝置已經運到涪陵，廠房也快建好了，可懂機械維修、懂火藥配方、懂品控管理的技術人才，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民政這邊，七個縣的治理，要興修水利、要清丈土地、要發展實業，能踏踏實實辦事、懂治理的官吏，更是一將難求。
還有川東陸小、軍官速成班，也缺正經的文化課教員、軍事教官。
攤子鋪得越大，林少川越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以前守著涪陵一個縣城，還能勉強湊合用，現在地盤翻了一倍多，要搞建設、要練新軍，人才短缺的短板，一下子就暴露無遺，甚至讓他生出了幾分束手束腳的無力感。
“唉。”林少川把編製表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他穿越過來十年，自認算無遺策，從練兵到打仗，從剿匪到設局，從沒掉過鏈子，可現在，卻被“缺人”這兩個字，難住了。
一直到天擦黑，周芷蘭讓翠兒來催了兩次，他才收起滿腦子的愁緒，起身回了內院。
臥房裏，暖黃的燈光亮著，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周芷蘭正坐在桌邊，等著他回來，見他進門時一臉愁容，眉頭緊鎖，就知道他又在為公務煩心。
“怎麼了？一進門就拉著個臉，大會剛開完，正是該高興的時候，怎麼反倒愁眉苦臉的？”周芷蘭起身迎上去，替他摘下軍帽掛在衣架上，又幫他脫下軍裝外套，語氣溫柔地問道。
林少川順勢攬住她的腰，把腦袋埋在她的頸窩，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悶聲抱怨道：“別提了，愁死了。以前總覺得，有錢有槍有地盤，就什麼都不怕了，現在才知道，沒人，手裏有再多東西，也玩不轉。”
他拉著周芷蘭坐下，把編製表的事、人才短缺的困境，一股腦地跟她說了：“北洋給了一個整編師的編製，我現在連三個團都湊不齊主官，更別說師部的各個處室了。軍工、民政、參謀、教育，處處都缺人，我總不能一個人劈成八瓣用吧？我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人才太少，分身乏術。”
周芷蘭聽他說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出纖纖玉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白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嗔怪，又帶著幾分瞭然：“你呀，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典型的一葉障目！”
林少川一愣，瞬間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來：“怎麼說？夫人有高見？快給我指點指點迷津。”
“我能有什麼高見，隻是你當局者迷罷了。”周芷蘭給他盛了一碗熱湯，遞到他手裏，緩緩說道，“你天天跟蔣先生待在一起，商議軍務，規劃未來，怎麼把他這尊大佛給忘了？”
“百裡兄？”林少川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周芷蘭點點頭，掰著手指頭跟他說，“蔣先生早年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是當年的狀元，名震中日；後來又去歐洲各國考察軍事，在北洋政府裡陸軍部任過職，辦過軍校，桃李滿天下。不管是軍事人才、軍工技術人才，還是懂治理的文官，他的朋友、故交、門生，遍佈全國，哪個不是有真本事的人？”
“你守著這麼一個人脈遍佈天下的參謀長，還在愁沒人可用，這不是捧著金飯碗要飯嗎？”
這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林少川腦子裏的迷霧。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懊惱地說道：“對對對！你看我這腦子，真是忙暈了！天天跟百裡兄商量戰術、搞規劃，怎麼把他這最大的寶藏給忘了！”
蔣百裡是什麼人？那是民國軍界的泰山北鬥，保定軍校的校長，未來民國大半的將領，都算是他的門生。他在北洋、在南方、在海外，都有無數的故交好友。隻要蔣百裡肯出麵招攬，那比他自己瞎找，強上百倍千倍。
想通了這一點，林少川心裏的愁雲瞬間散了大半，他一把抱住周芷蘭，轉了個圈，用戲裏的腔調，拖著長音唱道：“知我者，夫人也！若非夫人點醒，我險些困死在這迷局裏呀～！”
周芷蘭被他逗得笑個不停，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嗔道：“德行，都當鎮守使了，還沒個正形。快放我下來，湯都要涼了。”
林少川把她放下來，笑著坐下，端起湯碗一口氣喝了大半，心裏的鬱結全消了。可高興過後，他又有點犯難，撓了撓頭說道：“話是這麼說，可我該怎麼跟百裡兄開口呢？他剛來涪陵沒多久，幫我練兵、定戰略、搞規劃，已經操了太多心了，我再讓他出麵幫我招攬人才，總覺得有點張不開嘴。”
他跟蔣百裡，雖是上下級，卻更是亦師亦友。蔣百裡放棄了北洋的高官厚祿，千裡迢迢來投奔他這個偏居川東的年輕軍閥，他已經感激不盡了，現在還要麻煩蔣百裡動用自己的人脈，他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周芷蘭早就替他想好了，看著他為難的樣子，忍不住笑道：“我就知道你會犯難。放心吧，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我前幾天特意託人從浙江請了個廚子，最擅長做蔣先生家鄉的杭幫菜，今天剛到府裡。晚上你就請蔣先生來內院小酌，嘗嘗家鄉菜，酒過三巡，再慢慢說這事，不就順理成章了？”
林少川眼睛瞬間亮了，看著周芷蘭，眼裏滿是驚喜和感激：“芷蘭，你真是我的賢內助！想的也太周到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你呀，一門心思都撲在軍務和公事上，這些細枝末節的事，自然顧不上。”周芷蘭笑著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快吃飯吧，吃完了我就讓廚房準備著，晚上請蔣先生過來，好好聊聊。”
晚飯過後，周芷蘭立刻去廚房安排晚宴，林少川則讓人去請蔣百裡，隻說家宴，請他過來小酌幾杯。
沒過多久，蔣百裡就來了。他剛忙完教導團的訓練大綱，聽說林少川請客當然欣然前來，一進內院的小廳，就聞到了熟悉的菜香，臉上露出了笑意：“少川，今天是什麼好日子，竟然備了這麼地道的杭幫菜？”
“蔣先生快坐。”林少川笑著迎上去，“知道先生吃不慣辛辣，你弟妹特意找了個杭幫菜的廚子，做了幾道菜，也不知道正宗不正宗，先生嘗嘗看。”
周芷蘭笑著給兩人倒上酒，說了句“你們慢聊，我去廚房看看湯”，就轉身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兩個男人。
小廳裡沒有外人，沒有公事公辦的嚴肅，隻有家常輕鬆的氛圍。兩人相對而坐，舉杯對飲，嘗著桌上的東坡肉、龍井蝦仁，蔣百裡吃得連連點頭，讚不絕口：“地道，太地道了！離開浙江這麼多年，很少能吃到這麼正宗的家鄉味了，多謝少帥和少夫人費心了。”
“百裡兄客氣了，吃得順口就好。”林少川笑著舉杯，又和他碰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聊了聊部隊的訓練，聊了聊子彈生產線的進度，氣氛正好。林少川放下酒杯，臉上露出幾分誠懇的神色，對著蔣百裡拱手道：“百裡兄，今天請你過來，除了請你嘗嘗家鄉菜，還有件事，想跟你好好聊聊，也想請你幫我個大忙。”
蔣百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笑著說道：“少帥但說無妨，你我之間，不必這麼客氣。但凡我能做到的，絕無二話。”
林少川也不繞彎子，坦誠地把自己現在麵臨的人才困境，一五一十地跟蔣百裡說了個透徹：“不瞞先生說，現在地盤大了，可人才的缺口，實在太大了。帶兵的軍官、參謀處的幕僚、搞軍工的技術人才、管民政的文官，處處都缺人。我手裏空有編製，空有經費，卻找不到合適的人，實在是束手無策。”
他看著蔣百裡，語氣無比誠懇：“兄在軍界、學界深耕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認識的有真才實學的人，比我多得多。所以想請先生幫幫忙，能不能出麵，招攬一些人才過來。隻要是有真本事，願意來我川東的，不管是軍事人才、技術人才還是民政人才，待遇、許可權、經費，我全都放開，絕不掣肘。先生也知道，我要的不是爭地盤、打內戰，是想把川東這塊地方建設好，練出一支能保家衛國的隊伍，未來能抵禦外侮。隻要是誌同道合的人，我林少川必當以國士待之。”
這番話，掏心掏肺，沒有半分虛言。
蔣百裡聽完，非但沒有半分意外，反而朗聲笑了起來。他看著林少川，緩緩說道：“少帥，其實這件事，我早就想到了。隻是前陣子忙著剿匪、打仗、定編製，還沒來得及跟你提。”
他放下酒杯，語氣鄭重起來：“我之所以千裡迢迢來投奔你，就是因為你有胸襟，有遠見，有家國情懷，跟那些軍閥不一樣。你想做的事，也是我這輩子想的事。招攬人才，不光是幫你，也是為了實現我自己的抱負，何談幫忙二字？”
“我在確實有不少故交、門生。有不少留洋回來的軍事人才，精通戰術、參謀、軍工，卻在北洋的派係傾軋裡鬱鬱不得誌；也有不少搞實業、搞教育、搞民政的人才，空有一身抱負，卻找不到能讓他們施展拳腳的地方。”蔣百裡眼裏閃著光，“川東雖然偏居西南，可你這裏有穩定的地盤，有務實的理念，有施展抱負的平台，隻要我寫信去邀，他們必然願意來。”
林少川聽得心潮澎湃，連忙問道：“先生，那這事，就拜託你了！需要什麼，經費也好，人手也好，送信的渠道也好，我全都安排妥當！”
“放心。”蔣百裡點點頭，“我今晚就開始寫信，先給上海、武漢、南京的幾位故交去信，隻要他們願意來，就能立刻撐起參謀處、軍工處的攤子。後續，我甚至可以親自去一趟上海，當麵拜訪幾位老友，把人請過來。”
“至於待遇，你說的對，以國士待之，必能換來國士相報。咱們讓他們能安心做事，把本事都發揮出來。”
“那是自然！”林少川立刻點頭，“百裡兄放心，隻要人才肯來，一切都好說！我林少川別的不敢保證，絕不會讓有本事的人，受了委屈，埋沒了才華！”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招攬的人選，到人才來了之後的安置，再到未來川東的人才培養體係，一直聊到深夜。一杯杯酒下肚，不僅解了林少川的燃眉之急，更讓兩人之間的默契與信任，又深了一層。
送走蔣百裡，林少川回到臥房，周芷蘭還沒睡，正坐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臉上滿是輕鬆的笑意，就知道事情成了。
“怎麼樣？蔣先生答應了吧？”
“答應了！何止是答應了，百裡兄早就想到了，連後續的安排都有眉目了！”林少川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心裏滿是暖意，“芷蘭，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點醒我，我還不知道要愁到什麼時候去。能娶到你，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周芷蘭笑著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夫妻之間，說這些做什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蔣先生本就有心幫你，我不過是給你搭了個台階罷了。”
林少川緊緊抱著她，看著窗外的夜色。此處省略一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