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長江江麵,江風卷著水汽,吹得涪陵碼頭的旗幟獵獵作響。
一艘掛著英國旗的客輪穩穩泊在碼頭邊,汽笛長鳴一聲,驚飛了江麵上的水鳥。林少川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身邊的周芷蘭穿著素雅的旗袍,外搭一件羊絨大衣,兩人並肩站在碼頭上,身後是前來送行的趙大山和一眾川東軍的軍官。
“大帥,您這一走,家裏可怎麼辦啊!”趙大山搓著一雙大手,臉上滿是委屈,眉頭皺成了個疙瘩,活像個被丟下的孩子,“家裏剛開張,離了您可怎麼轉啊!要不您還是帶我一起去吧,我給您牽馬墜蹬,擋刀擋槍,絕不含糊!”
他這話已經唸叨了一早上了,從得知林少川要和蔣百裡一起去上海,還帶著李三同行,他就開始鬧著要跟著去,結果被林少川一口回絕了,到了碼頭還不死心。
林少川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啊,四十多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我爹才五十多歲,身子骨早就養好了,精神頭比你都足,家裏有他坐鎮,出不了亂子。再說了,這不是還有你幫襯著嗎?”
他頓了頓,故意板起臉,語氣鄭重起來:“我走之後,涪陵的城防、教導團的訓練、還有工廠的安保,全交給你了。這可是咱們川東的根基,要是出了半點岔子,我可唯你是問。這麼重的擔子,除了你,我交給誰都不放心。”
這話一出,趙大山瞬間挺直了腰桿,臉上的委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激動和鄭重,啪地敬了個軍禮:“是!少帥放心!屬下保證,您走之後,涪陵城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絕不出半點岔子!”
他最吃的就是這一套,林少川越是把重任交給他,他越是覺得被信任,早就把跟著去上海的事拋到腦後了。
周芷蘭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掩嘴輕笑,悄悄擰了林少川一把,低聲嗔道:“就你會哄人。”
林少川反手握住她的手,笑著湊到她耳邊:“我隻哄你,家裏確實得靠他坐鎮。再說了,咱們結婚都幾個月了,天天困在涪陵城裏處理公務,怎麼說也得帶著我的少夫人去滬上度個假,逛逛十裡洋場,補個蜜月,不是嗎?”
這話聲音不大,卻剛好讓旁邊的趙大山聽了個正著。他撓了撓頭,嘿嘿笑了起來:“對對對!是屬下糊塗了!少帥和少夫人成婚,還沒好好歇過呢,是該去滬上逛逛,度個什麼蜜月!屬下不該瞎摻和!”
周芷蘭的臉頰瞬間紅了,又輕輕擰了林少川一下,卻沒鬆開他的手,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她嫁過來這大半年,陪著林少川天天都是軍務、公務,別說蜜月了,連好好坐下來吃頓安生飯的日子都不多。這次林少川說要帶她去上海,她心裏早就滿是期待了。
說笑間,趙大山突然側身,對著身後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年輕小夥子狠狠拍了一巴掌,拍得小夥子一個趔趄。這小夥子看著二十歲不到,個子高挑,眉眼憨厚,卻透著一股機靈勁,背上交叉揹著兩把嶄新的盒子炮,腰裏還別著一把匕首,正是趙大山的兒子趙小山。
“小山,老子別的也不跟你多說了。”趙大山板著臉,指著林少川,語氣嚴厲,“這次你帶著警衛跟著少帥去滬上,少帥要是磕破點皮,少夫人要是受半點驚,老子回來直接崩了你!聽見沒有?”
趙小山連忙站直身子,憨厚地撓了撓頭,嗓門洪亮:“知道了爹!您放心!我就是豁出這條命,也絕不讓少帥和少夫人傷一根頭髮!”
他從小跟著父親在軍營裡長大,槍法是趙大山手把手教的,一身本事不比老子差,又是趙大山的親兒子,忠心絕對靠得住,這次林少川去上海,特意讓他帶了一個班的精銳護衛隨行。
林少川笑著擺了擺手:“行了老趙,別嚇著孩子。小山機靈得很,你放心就是了。”
眼看開船的時間快到了,林少川和送行的眾人一一告別,又對著趙大山反覆叮囑了幾句軍務上的事項,這才牽著周芷蘭的手,在趙小山和護衛們的簇擁下,登上了客輪。
客輪的頭等艙在頂層,寬敞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沙發、床鋪、書桌一應俱全,透過巨大的圓窗,能將整個長江江麵的景色盡收眼底。林少川牽著周芷蘭走進主艙,就見蔣百裡已經坐在沙發上了,一身儒雅的長衫,手裏端著一杯熱茶,正看著窗外的江景。
主艙的角落裏,站著十幾個穿著短衫的青壯漢子,一個個身形挺拔,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都藏著武器,正是林少川帶來的護衛。這些人都是挑的良家子,家世清白也不抽大煙,對川東軍忠心耿耿,這次去上海魚龍混雜,自然要帶足了人手。
“百裡兄,倒是比我們先到了。”林少川笑著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蔣百裡放下茶杯,看著兩人,眼裏帶著揶揄的笑意:“我可不像少帥,有佳人在側,在碼頭上卿卿我我,羨煞旁人。怎麼?這次去滬上,真的是陪少夫人度假度蜜月的?”
周芷蘭被他說得臉頰微紅,笑著起身:“你們聊,我去給你們倒杯新茶。”說著便轉身去了旁邊的茶水間,把空間留給了兩個男人。
“兩方麵都有吧。”林少川也不繞彎子,笑著坦言,“芷蘭跟著我吃了大半年的苦,確實該帶她出來走走,散散心。但更重要的事,還是得藉著這次去滬上的機會,辦兩件事。”
蔣百裡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著他繼續說。
“第一件,就是商路的事。”林少川的神色鄭重起來,指尖敲了敲桌麵,“咱們川東地處西南內陸,長江水道就是我們的生命線。可現在,從重慶到上海的航運,大半被洋行和劉湘的人壟斷了,我們的桐油、藥材、生豬這些特產運出去,被層層盤剝,賣不上價錢;我們需要的機器、鋼材、藥品、化工原料運進來,價格翻了好幾倍,不光我們搞軍工成本高,老百姓買東西也貴,日子太苦了。”
川東物產豐饒,可就因為商路被壟斷,老百姓守著金山銀山,卻過著緊巴巴的日子,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東西,賣不上幾個錢,買塊洋布、買點西藥,卻要花掉大半年的積蓄。
“這次去滬上,我想藉著芷蘭家在航運上的老關係,還有郝家的渠道,打通川東到上海的直達商路。”林少川繼續道,“我們自己買船,自己開航線,不經過中間商,直接把川東的特產運到上海,賣出好價錢,再把我們需要的物資運回來。一來能降低成本,二來能增加財稅,三來能讓老百姓手裏的東西能換錢,日子能好過一點。也為咱們以後的產品探探路!”
蔣百裡聽得連連點頭,眼裏滿是讚許:“少帥想得長遠。這商路一開,不光是民生和財稅,更是我們川東的命脈。手裏握著自己的航運線,以後不管是買裝置、運物資,還是跟外界聯絡,都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怕被人卡脖子。這步棋,走得太對了。”
他在國內待了這麼多年,太清楚航運對西南內陸的重要性了。川省的軍閥打了這麼多年,爭來爭去,爭的不光是地盤,更是長江水道的控製權。林少川能想到這一步,已經跳出了軍閥混戰,顯然是看到了更長遠的經濟和民生問題。
“這第二件事,就是人才。”林少川笑了笑,“之前先生說,要招攬人才,寫信是一方麵,可很多有真本事的人,不是一封信就能請動的。我親自去一趟滬上,當麵拜訪先生的故交、門生,還有那些留洋回來的技術人才、軍工專家,才能顯出我的誠意。先生也說了,不少人在北洋鬱鬱不得誌,在滬上租界裏,空有一身本事沒處施展,我親自去請,總比坐在涪陵城裏等,要靠譜得多。”
“沒錯。”蔣百裡立刻來了精神,“我那些故交,大多在滬上租界裏住著。有留洋回來的軍工專家,有精通參謀作戰的故交,還有搞財政、搞實業的人才。你親自去,我們一起登門拜訪,以你的胸襟和格局,還有川東這個施展抱負的平台,他們必然願意來。”
兩人正聊得興起,周芷蘭端著剛泡好的熱茶走了過來,把茶杯放在兩人麵前,笑著補充道:“商路的事,我已經提前給上海的郝家舅舅發了電報,他已經幫我們聯絡了幾家洋行的船東,還有上海的商會,等我們到了,就能直接談。還有,我們需要的精密機床、軍工裝置,租界裏的洋行都有門路,隻要價格合適,都能買到,還能幫我們避開沿途軍閥的盤查,偷偷運到涪陵。”
她是個心思細膩的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周家和郝家在長江航運上經營了幾十年,上海的人脈和渠道,比林少川要熟得多。
林少川看著她,心裏滿是暖意,伸手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芷蘭。”
“跟我還客氣什麼。”周芷蘭笑著回握住他的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讓川東的老百姓日子好過點,這點辛苦算什麼。”
就在這時,客輪再次發出一聲悠長的汽笛,船身微微一晃,緩緩駛離了涪陵碼頭。
江風從圓窗吹進來,帶著江水的濕氣,捲起了窗簾。林少川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漸漸遠去的涪陵城,看著滾滾東流的長江水,眼神裡滿是堅定。
江風萬裡,前路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