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陰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滇池的水汽裹著寒意，漫過了昆明的城牆，把整座春城泡在了潮濕與絕望裡。城外的軍號聲隔著雨幕隱隱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像重鎚一樣敲在每個昆明百姓的心上。
城內早已沒了往日的繁華，大街上十鋪九關，門板釘得嚴嚴實實，偶爾有行人走過，也都是揹著行囊試圖跑出城的百姓，腳步匆匆，臉上滿是惶恐。城牆上的滇軍守軍耷拉著腦袋，手裏的步槍斜挎在肩上，眼神渙散，連盤查過往行人的心思都沒有。誰都清楚，護國軍精銳已經兵臨城下，這座城，守不住了。
五華山的雲南省政府公署裡，更是死氣沉沉。往日裏往來不絕的官員、參謀早已作鳥獸散，院子裏的衛兵雖然還站著崗，可手裏的槍連保險都沒開，眼神裡滿是慌亂，時不時就往大門外瞟，隻想著找機會溜走。唯有省主席的辦公室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門窗緊閉，濃濃的鴉片煙味從門縫裏鑽出來，混著外麵的雨腥氣，說不出的頹喪。
龍雲歪在紫檀木的躺椅上，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往日裏筆挺的軍裝被扔在一旁，沾滿了汙漬。他手裏握著一桿精緻的象牙煙槍，煙鍋裡的雲土燒得滋滋作響，白色的煙霧從他嘴裏吐出來，把他整個人裹在裏麵，眼神渾濁，臉上沒了半分往日裏滇軍統帥的狠厲與意氣風發，隻剩下破罐子破摔。
他手裏就隻剩這點家底了。從曲靖撤軍回昆明的路上，部隊一路潰散，要麼半路投了護國軍，要麼直接拉著隊伍進山當了土匪，回到昆明的時候，手裏就隻剩盧漢帶回來的一個旅，攏共八千多號人，還大多是連日征戰的疲兵。為了湊守城的人手，他把昆明城裏的警察局、保安隊、甚至是賭場的打手都拉了過來，東拚西湊，硬是湊出了一萬人的守城隊伍。
可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一萬人，看著數量不少，實則全是烏合之眾。警察局的巡警連槍都打過幾次，更不要提保安隊的人大多是混飯吃的青皮了。別說跟身經百戰的護國軍打了，就算現在是胡若愚的打來了，都未必能頂得住。所謂的守城，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身雨水的盧漢快步走了進來，剛進門就被嗆人的鴉片煙味熏得皺緊了眉頭。當看清躺椅上吞雲吐霧的龍雲時，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裏的城防圖嘩啦一聲掉在了地上，眼裏滿是難以置信，心像是被冰水澆透了，涼了半截。
他跟著龍雲出生入死十幾年，從滇軍的下級軍官一路走到今天，他太瞭解自己這位大哥了。龍雲出身彝家，一身硬功夫，性子剛烈，一輩子最恨的就是抽大煙的人，當年唐繼堯在雲南放任鴉片泛濫，龍雲私下裏不止一次罵過，就算是應酬場合，也從來不肯碰一口煙槍。可如今，他竟然自己窩在辦公室裡，抽起了大煙！
“大哥！你怎麼抽上這東西了？！”盧漢猛地衝上前，一把就要去搶龍雲手裏的煙槍，聲音裏帶著急怒與痛心，“這玩意是玩命的！你忘了當年你是怎麼跟弟兄們說的？沾了這東西，人就廢了！”
龍雲眼都沒抬，猛地一抬手，狠狠把盧漢推了個趔趄，手裏的煙槍卻握得死死的，依舊往嘴裏送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含糊不清地罵道：“少管老子！林少川都要打進昆明城了，老子的江山都要沒了，還不能讓老子享受享受？”
“大哥！你怎麼能變成這樣？！”盧漢站穩身子，看著眼前這個頹廢麻木的人，眼眶都紅了，聲音裏帶著哭腔，“這不是你啊！當年我們在講武堂的時候，你說要帶著弟兄們守住雲南，讓滇中百姓過上好日子，你都忘了嗎？現在護國軍就在城外，我們手裏還有八千弟兄，還有昆明城防，就算是打，也能拚一拚！你怎麼能先自己垮了？！”
“拚？拿什麼拚？”龍雲終於抬了眼，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嘲諷，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絕望，“就憑城裏這一萬號連槍都拿不穩的炮灰？還是憑蔣申凱送來的那兩千條破槍？林少川的護國軍，三個主力師堵在城外，山炮、機槍比我們的步槍都多，早就不想打了，沿途的隊伍望風而降，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城，守不住了！”
他又吸了一口大煙，身體往躺椅裡縮了縮，語氣裡滿是破罐子破摔的無所謂：“守不住，還拚什麼？老子這輩子，從一個彝家娃子，做到雲南省主席，風光過，權傾一方過，夠本了。就算是城破了，大不了帶著金銀細軟跑路去緬甸，老子手裏有錢有槍，到哪都能吃香的喝辣的。趁著現在多享受一天是一天，你少來掃老子的興。”
盧漢看著他這副模樣，嘴唇哆嗦著，還想再勸，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他終於明白，龍雲不是不知道局勢，正是因為看得太清楚，才徹底垮了。從拒絕護國軍調停的那一刻起，他就一步步把自己逼上了絕路，中央的承諾就是笑話，手裏的部隊越打越少，民心盡失，軍心渙散，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所謂的跑路去緬甸，不過是他給自己找的最後一點心理安慰罷了。他心裏清楚那邊哪比得上國內繁華，也再也回不到往日的風光了。
龍雲懶得再搭理他，側過身子，又對著煙燈燒起了煙泡，吞雲吐霧間，再也不看盧漢一眼，彷彿整個昆明城的生死，護國軍的兵臨城下，都和他沒有半點關係了。
盧漢站在原地，看著躺椅上那個被鴉片煙霧裹住的人，心裏最後一點希望，也徹底碎了。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城防圖，轉身推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雨還在下，打在五華山的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盧漢裹了裹身上的軍裝，握緊了手裏的城防圖，咬著牙往城防司令部走去。就算龍雲已經垮了，就算這城註定守不住，他也不能就這麼放棄。他是滇軍的將領，是昆明城防的總指揮，就算是戰到最後一刻，也要盡到自己的本分。
可一路走到南門城樓，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沉到了穀底。
城牆下的營房裏，本該駐守的守城士兵，跑了快一半，空蕩蕩的營房裏，隻剩下滿地的垃圾和散落的子彈。幾個留守的士兵聚在一起，不是擦拭武器，而是圍著賭桌擲骰子，看到盧漢進來，慌慌張張地把賭具藏起來，卻連起身敬禮都懶得動。
城牆上的哨兵，十崗九空，剩下的幾個也都縮在避雨的角落裏，抱著槍打瞌睡，連城外的動靜都懶得看一眼。負責城防的幾個團長，聚在城樓的指揮所裡，不是研究防務，而是湊在一起商量著，等護國軍攻城的時候，怎麼帶著隊伍投誠，才能保住性命。
看到盧漢進來，幾個團長瞬間閉了嘴，臉上滿是尷尬，卻沒有半分愧疚。
“盧師長，您來了。”為首的團長訕訕地笑了笑，“這雨太大了，弟兄們都凍壞了，我們正商量著，給弟兄們添點炭火。”
盧漢沒接話，隻是把手裏的城防圖拍在桌子上，聲音沙啞：“各防區的兵力部署，都按要求到位了嗎？彈藥都分發下去了嗎？城門的防禦工事，加固得怎麼樣了？”
指揮所裡瞬間安靜下來，幾個團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應聲。半晌，纔有一個副團長低聲道：“師座，不是弟兄們不辦事，是……是沒人願意乾啊。警察局的人跑了快一半，民團的人更是連影子都找不著了，弟兄們都說，不想給龍主席賣命了。川軍秋毫無犯，對投誠的弟兄們也不薄，咱……咱也犯不著玩命啊。”
這話一出，其餘的團長也紛紛附和起來：“是啊師座，龍主席自己都在五華山躲著抽大煙也不是啥秘密了，他都不管事了，我們還拚什麼？護國軍打過來，我們開城投降就是了，也能讓老百姓少受點戰火之苦。”
盧漢看著眼前這群人，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想罵，可他心裏清楚，這些人說的，都是實話。龍雲自己都已經破罐子破摔了，他又憑什麼要求這些士兵，拿著性命去守一座註定守不住的城？
他揮了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自己一個人站在城樓之上，扶著冰冷的城磚，望著城外。雨幕之中，能清晰地看到護國軍的軍營，連綿的帳篷一眼望不到頭，軍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偶爾傳來的口令聲，清晰有力，和城內的死氣沉沉，形成了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