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了數日的陰雨終於歇了,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金馬碧雞坊外的第七師炮兵陣地,就傳來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十二門75山炮齊齊昂起炮口,隨著一聲“開火”的令下,炮彈拖著尖嘯劃破晨霧,精準地砸在了昆明東門的城牆防禦工事上。轟然炸響的聲浪震得滇池水麵都泛起了漣漪,工事混著青磚的碎塊漫天飛濺,守軍修築在城牆上的火力點瞬間被炸得粉碎,原本縮在工事裏的滇軍守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吞沒在了炮火之中。
“第二輪齊射!目標東門城門樓守軍陣地!注意!所有炮火隻打軍事目標,嚴禁向居民區延伸!!”炮兵營長舉著望遠鏡,厲聲下達著命令。
指揮部裡,鄧錫侯放下望遠鏡,對著身旁的王耀武點了點頭:“你小子陸大學的不錯,龍雲的部隊根本扛不住咱們的炮火壓製。東門撕開缺口,最多半個時辰,先頭部隊就能衝進去。”
王耀武依舊神色凝重,指著地圖上的昆明城區道:“總指揮,我們的核心不是攻城。昆明城內有幾十萬百姓,一旦巷戰打起來,遭殃的都是老百姓。炮火壓製隻是施壓,逼城內的守軍主動投降,纔是上策。我已經讓宣傳隊帶著大喇叭往前線靠了,對著城內喊話,隻要放下武器跪地投降,絕不追究普通官兵的責任。”
鄧錫侯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總司令早就交代過了,能不打就不打,能少死一個人,就少死一個人。咱們入滇是來保境安民的,不是來摧城拔寨的。”
城外炮火連天,城內早已亂成了一鍋粥。爆炸聲震得城防指揮部的窗戶嘩嘩作響,牆皮和灰塵從房樑上簌簌往下掉,滿屋的參謀軍官縮在角落裏,臉色慘白,連手裏的鉛筆都握不穩。
盧漢猛地推開指揮部的大門,一身軍裝沾滿了硝煙與塵土,手裏的馬鞭被他攥得咯吱作響,臉上滿是焦頭爛額的焦急。他剛從東門陣地下來,前沿的守軍已經被護國軍的炮火炸得潰不成軍,再不想辦法,防線轉眼就會徹底崩潰。
“主席呢?!”盧漢的目光掃過滿屋麵麵相覷的參謀軍官,厲聲喝問,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護國軍已經全線進攻了!東門外圍陣地最多就能撐半個時辰!前線需要炮火增援!”
滿屋死寂,參謀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應聲,頭埋得一個比一個低。
盧漢的心瞬間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直衝頭頂。他幾步衝上前,一把揪住為首的作戰參謀的衣領,將人狠狠抵在牆上,目眥欲裂地追問:“我問你!龍主席在哪?!說!”
那參謀被勒得臉都紫了,戰戰兢兢地擠出幾個字:“盧……盧長官,龍主席從上午就沒過來過……我們派了三波通訊兵去公署、去他的公館叫人,可……可是……”
“可是什麼?!”盧漢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嘶吼道,“跟個娘們一樣!把話說完!”
“找不到人啊!”參謀連忙喊了出來,“公館裏隻剩幾個下人,龍主席的家眷都不見了,書房裏的重要檔案、保險櫃裏的金銀細軟,全被搬空了!門口的衛兵說,淩晨天還沒亮,龍主席就帶著最親信的衛隊,十幾輛卡車往滇西方向去了!!盧長官,您快拿個主意啊!”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盧漢的頭頂。他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手一鬆,那參謀癱軟在了地上。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桌子上,桌上的城防圖嘩啦一聲散了一地。
他終於明白了。
什麼坐鎮統籌,什麼死守昆明,全都是假的。龍雲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守這座城,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跑路。虧他苦口婆心勸龍雲振作,熬夜佈置城防、調配兵力,原來都隻是在給龍雲拖延時間,讓他能卷著金銀財寶安然逃往緬甸。
他盧漢,還有這八千名跟著他們出生入死的滇軍弟兄,還有整座昆明城的百姓,都被龍雲當成了擋災的卒子,扔在這裏給護國軍當靶子,給他的逃跑爭取時間。
十幾年的兄弟情,從講武堂一起摸爬滾打,從槍林彈雨裡一起闖出來的過命交情,在生死關頭,竟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盧漢靠在桌沿上,雙手撐著桌麵,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紅得嚇人,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隻剩下徹骨的冰寒。
就在這時,指揮部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滿臉血汙看不清模樣軍官踉蹌著闖了進來,他的軍裝被彈片劃得稀爛,左胳膊上纏著的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整個人像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一樣。他看到盧漢,帶著哭腔嘶吼道:“師長!東門陣地快沒了!弟兄們實在守不住了!護國軍的火力太猛了,山炮跟不要錢似的砸過來,咱們的碉堡全炸平了!弟兄們死的死,傷的傷,都沒了!您快拿個主意啊!再晚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又一個通訊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地彙報道:“師座!不好了!南門、北門的守軍全潰散了!不少連隊直接拉著隊伍降了,把城門開啟等著護國軍入城,根本沒人願意抵抗了!”
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像重鎚一樣砸在盧漢的心上。滿屋的參謀軍官徹底慌了,哭的、喊的、收拾東西準備跑路的,亂作一團。
盧漢緩緩抬起頭,看著窗外接連不斷的炮火閃光,聽著越來越近的爆炸聲,又看了看滿屋慌亂的下屬,看了看昆明城的方向,心裏最後一點執念,徹底碎了。
龍雲都跑了,他還為誰而戰?
為了一個背信棄義、拋棄弟兄和百姓的軍閥,讓剩下的幾千滇軍弟兄白白送命?讓昆明城裏幾十萬百姓陷入巷戰的火海?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原本渙散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他掃過滿屋的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沙啞著嗓子,說出了三個字:
“投……投降吧。”
三個字落下,滿屋瞬間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盧漢的聲音一字一句,:“傳我命令!所有陣地,立刻停火!開啟城門,迎接護國軍入城!所有人,不準放冷槍,不準損毀城內物資,不準滋擾百姓,違令者,軍法處置!”
命令一下,參謀們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紛紛轉身,跌跌撞撞地去傳達命令。
沒過多久,昆明城頭高高飄揚的五色旗被緩緩降下,一麵白旗順著城牆升了起來。幾乎是同時,城內各處的槍炮聲,驟然停歇。
城外的護國軍陣地上,鄧錫侯看到城頭的白旗,放下望遠鏡,哈哈大笑:“成了!龍雲這老小子,總算沒糊塗到底!”
王耀武立刻上前道:“總指揮,立刻下令,先頭部隊入城,第一時間控製城門、軍械庫、銀行和五華山公署,維持城內秩序,嚴禁士兵滋擾百姓。以防有人狗急跳牆!”
“好!就按你說的辦!”鄧錫侯當即拍板,下達了入城命令。
東門緩緩被開啟。護國軍第七師的先頭部佇列隊入城,士兵們槍上肩,步伐整齊,目光平視前方,軍紀嚴明。沿街的百姓一開始還躲在緊閉的門板後,偷偷透過門縫張望,可見護國軍的士兵秋毫無犯,不搶商鋪,不擾民宅,紛紛推開家門,站到街道兩旁。
看著這支紀律嚴明的隊伍,再想想之前滇軍混戰的亂象,不少百姓紅了眼眶,忍不住鼓起了掌。掌聲從東門開始,順著街道一路蔓延,傳遍了整座昆明城。
盧漢帶著剩下的滇軍軍官,在東門城門口列隊等候。他手裏捧著昆明城防圖、軍械庫清單和戶籍冊,對著策馬而來的鄧錫侯,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聲音沙啞卻坦蕩:“滇軍暫編第一師師長盧漢,率部投成,交出昆明城。隻求善待城內百姓,善待放下武器的滇軍弟兄,盧漢感激不盡。”
鄧錫侯翻身下馬,鄭重地回了一個軍禮,伸手接過了城防圖,正色道:“盧師長深明大義,避免了昆明城陷入戰火,護國軍,還有昆明的百姓,都該謝你。你放心,我們林總司令早有明令,放下武器的滇軍弟兄,一律優待。願意留下的,編入護國軍,同等待遇;願意解甲歸田的,發放路費和安家糧,絕不苛待半分。城內百姓,秋毫無犯,有敢滋擾者,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盧漢聞言,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龍雲跑了,他十幾年的追隨,終究落得一場空。可他不後悔這個決定,至少,他保住了這座城,保住了幾十萬百姓,也保住了剩下幾千弟兄的性命。
正午時分,護國軍的軍旗,緩緩升上了五華山公署的頂端,在昆明的陽光下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