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騎樓底下還帶著嶺南特有的濕暖，清晨的陽光穿過雕花廊柱，落在熙熙攘攘的惠愛路上。突然，一陣清脆又急促的喊聲，順著街道從東頭傳到了西尾，瞬間抓住了行人的耳朵。
“號外號外！宋子文被革職查辦了！國民政府釋出公告，財政部長宋子文因煙土案瀆職，即刻革職，交付監察院查辦！”
“號外！特大新聞！販賣鴉片的宋子文倒台了！北伐軍蔣總司令親令嚴查，革命黨肅清蛀蟲！”
報童揮舞著手裏的《廣州日報》，光著腳在石板路上跑著，扯著嗓子大聲叫賣。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瞬間停下了腳步，識字的紛紛圍了上來，掏出兩個銅板買一份報紙，頭版頭條的粗黑標題赫然印著宋子文革職查辦的公告，旁邊還附帶著煙土案的調查通報，密密麻麻的文字，把煙土走私的來龍去脈寫得一清二楚。
不識字的黃包車夫、挑著擔子的小販也紛紛湊了過來，拽著身邊看報紙的先生連聲問：“先生，先生，上麵寫了啥？真的把那個賣大煙的宋部長給辦了？”
被圍住的先生扶了扶眼鏡，指著報紙上的字，高聲唸了出來：“可不是嘛！就是那個靠著大煙發害民財的宋子文，被革職查辦了！我就說嘛，革命黨總歸是有點革命的樣子！敢喊著打倒列強除軍閥，就得先把自己肚子裏的蛀蟲清乾淨！這種靠著毒害百姓撈錢的官，早就該滾下台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瞬間炸開了鍋。
“活該！早就該辦他了！前清的時候洋人拿大煙害我們，現在革命了，他一個財政部長，居然帶頭賣大煙，還有臉喊革命？”
“聽說護國軍在漢口扣了他十幾船大煙，要是國民政府再不辦他，臉都要丟盡了！”
“要我說還是林總司令有本事！換了別人，誰敢跟宋家叫板？那可是國民政府的財政部長啊！當官哪有不官官相護的。”
街邊的茶館裏，更是坐滿了議論的人。學生們拍著桌子叫好，說這是革命的勝利；商鋪的老闆們搖著扇子，一邊看報紙一邊點頭，覺得總算出了點好訊息；也有幾個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油條，端著茶盞慢悠悠地抿著，對視一眼，眼裏滿是瞭然，低聲道：“看著吧，這事沒那麼簡單。蔣總司令剛拿下南昌，正是要跟汪精衛爭權的時候，這個時候把宋子文革職，怕是裏麵另有文章啊。”
街頭的歡呼聲、議論聲順著珠江一路北上，傳到了千裡之外的南昌城。此時的南昌，剛被北伐軍攻克不到半個月，北伐軍總司令部就設在了城內的江西督辦公署裡，門口的衛兵荷槍實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然。
可總司令辦公室裡，卻滿是壓抑不住的火氣。宋子文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手裏的報紙被他狠狠揉成一團，狠狠砸在麵前的茶幾上，肥碩的臉漲得通紅，對著辦公桌後的蔣申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牢騷：“蔣申凱！這就是你給我想的好辦法？革職查辦！現在全中國都知道我宋子文因為賣大煙被革職了！我宋家的臉往哪放！財政部長的位置說丟也就就丟，這…這不還是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羊了？”
他從廣州一路跑到南昌，本以為蔣申凱能幫他穩住局麵，保住財政部長的位置，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國民政府釋出的革職查辦公告。現在廣州城裏，左派天天喊著要把他抓起來審判，汪精衛更是藉著這件事大做文章，恨不得把他踢出國民政府，他在廣州已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一肚子的火氣沒處撒，全衝著蔣申凱噴了出來。
蔣申凱放下手裏的狼毫筆，臉上沒有半分不悅，反而起身笑著走了過來，親自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宋子文倒了一杯溫熱的龍井茶，遞到他手裏，語氣和緩得像哄孩子一般：“大舅哥，消消氣，先喝口茶。你放心，我怎麼可能把你當替罪羊？咱們是什麼關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就算坑了誰，也不可能坑你啊。”
“別！我可擔當不起您的大舅哥，你現在可是為民除害的大英雄。”宋子文接過茶杯，卻一口沒喝，重重放在茶幾上，語氣依舊憤憤不平，“現在汪兆銘那幫人得意得很，左派天天圍著國民議會喊口號，說要徹查到底，連我在廣州的公館都被人圍了！我長著莫大，就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大舅哥！你隻是看到了眼前，沒看到這步棋背後的門道啊。”蔣申凱拉了把椅子，坐在宋子文對麵，收起了臉上的笑意，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問你，煙土案鬧了快三個月，全國上下誰不知道？林少川的護國軍鎖著長江航道，我們北伐軍的軍糧、彈藥，一半以上要靠長江水道運輸，你不暫時退下來，林少川能輕易放過去嗎？他的江防艦隊要真一直卡著航道，前線的十幾萬弟兄，難道要餓著肚子跟孫傳芳打仗？”
宋子文的臉色僵了一下，沒再說話。他心裏也清楚，長江航道被封鎖，對北伐軍的影響有多大。這三個月裏雖說護國軍沒有刻意為難，前線的補給也是屢屢斷供，要不是靠著陸路勉強補給，南昌根本拿不下來。
蔣申凱見他聽進去了，繼續緩緩道：“還有廣州城裏，汪兆銘就是個書獃子，一直握著黨權，跟左派穿一條褲子，早就盯著你的財政部長位置，早就想把你踢走，把錢袋子攥在他自己手裏。這次煙土案，他天天在國民政府裡串聯，要罷免你，要嚴查你，就算我不主動要求把你革職，他也會藉著這件事，把你拉下馬，到時候，我們連一點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與其被動等著被他趕下台，不如我們主動退一步。”蔣申凱的手指輕輕敲著茶幾，眼裏滿是老謀深算的算計，“我主動下令把你革職，一來，給全國百姓一個交代，堵住了左派的嘴，讓汪兆銘失了先機；二來，給林少川一個台階下，讓他沒有理由再封鎖長江航道，前線的補給就能順順噹噹送上來；三來，你暫時退到幕後，明麵上不沾財政的事，天下人就不會再盯著你，我們正好藉著這個機會，把財政係統裡的人，全都換成我們自己的。”
宋子文皺著眉，臉上的火氣消了幾分，卻依舊帶著疑慮：“說得好聽，位置都沒了，我還怎麼掌控財政？汪精衛的人接了財政部長，還能聽我的？”
“大舅哥，你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蔣申凱笑了笑，語氣裡滿是篤定，“接任財政部長的，是孔家人。他是你一手帶出來的，財政係統裡的人，全是你的老部下，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跟你坐在那裏，有什麼區別？所有的大事，還是要你拿主意，國民政府的錢袋子，從來就沒離開過宋家的手。”
這話像一顆定心丸，瞬間讓宋子文懸著的心落了地。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啊，讓自己人接任財政部長，明麵上他被革職了，可實際上，財政權依舊牢牢攥在他們手裏，汪兆銘和左派就算想插手，也根本插不進來。
看著宋子文臉色緩和下來，蔣申凱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給宋子文畫下了一張更大的餅：“大舅哥，這隻是暫時的權宜之計。你放心，等我拿下江浙，收編了孫傳芳的殘部，掌控了東南五省，到時候，整個國民政府的軍政大權，就全在我們手裏了。汪精衛就是個隻會耍嘴皮子的廢物，左派那幫人更是成不了氣候，到時候，別說一個財政部長，未來國民政府的行政院長，還不是任你挑選？整個國家的財政，永遠都是咱們自己家人說了算。”
他看著宋子文的眼睛，語氣無比鄭重：“我跟美齡的婚事，已經提上了日程，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宋家的榮耀，就是我蔣申凱的榮耀。我怎麼可能讓你受委屈？”
宋子文徹底鬆了勁，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長嘆了一口氣：“行，我聽你的。暫時退下來就退下來，我倒要看看，汪精衛能蹦躂到什麼時候。不過介石，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麵，要是到時候你兌現不了承諾，三妹可是第一個不饒你。”
“大舅哥放心，大丈夫一言九鼎。”蔣申凱哈哈大笑，拍著胸脯保證。
辦公室裡的火氣終於散去，兩人相視一笑，之前的嫌隙與不滿，在這場心照不宣的權謀交易裡，煙消雲散。他們都清楚，這場看似革職查辦的風波，不過是蔣申凱奪權路上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