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蓉城，芙蓉花落了滿街，可督辦公署裡的熱度，卻比盛夏的日頭還要熾烈。持續了三天的實業座談會，最終在賓主盡歡的氛圍裡落下了帷幕。沒有官場上的虛與委蛇，三天裏，這群抱著實業救國初心的拓荒者，一筆一劃敲定了西南實業發展的藍圖，也把中國民族工業的希望，牢牢紮在了這片西南大地上。
座談會落幕的當晚，林少川便召集張瀾、楊度與張謇一行核心人物，開了一場閉門會議，敲定了實業落地的核心架構——正式成立西南四省工業署，直屬西南行政公署管轄，全權負責西南的工業規劃、實業扶持、政策落地與行業監管，獨立行政體係之外，避免各級官吏的掣肘與乾預，給實業發展掃清一切行政障礙。
工業署負責人的人選，幾乎沒有任何爭議，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張謇身上。這位年過七旬的實業泰鬥，不僅是中國近代實業的開山之人，更有著數十年的實業經營與地方治理經驗，無論是聲望、能力還是眼界，都是當之無愧的不二人選。
“季直先生，這工業署署長的位置，非您莫屬。”林少川率先開口，語氣裡滿是敬重，“我們這些人，要麼是帶兵打仗的武夫，要麼是舞文弄墨的書生，論起辦實業、興工業，全中國沒人比您更有經驗。西南的實業之路能走多遠，全靠先生掌舵了。”
張瀾也跟著附和：“季直兄，你就別推辭了。我在川省待了一輩子，太清楚這裏的情況了，想要把實業真正辦起來，非得有你這樣的人坐鎮不可。我這個議政，給你當好後勤部長，但凡有地方官吏敢設卡刁難，我第一個不饒他。”
範旭東、劉鴻生、盧作孚等人也紛紛起身，齊聲懇請張謇出山。他們心裏都清楚，隻有張謇坐鎮工業署，才能把來自全國各地的實業家擰成一股繩，才能讓各項扶持政策真正落到實處。
張謇看著眾人懇切的目光，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沉甸甸的西南工業規劃圖，蒼老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圖紙，眼眶微微泛紅。他這輩子為了實業救國，奔走了大半生，在北洋政府的冷眼與洋人的打壓裡，磕磕絆絆走了幾十年，從未有能像林少川這樣，給民族實業如此大的尊重、如此足的支援、如此寬的舞台。
沉默許久，張謇終於朗聲大笑，對著眾人拱了拱手：“既然大家這麼信得過我這老頭子，那我就倚老賣老，卻之不恭了！”
他拄著文明杖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裏帶著豁出去的決絕：“我張謇今年七十三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想看著中國的實業能站起來，不用再看洋人的臉色。如今林總司令給我們搭了這麼好的檯子，各位同仁願意跟著我這老頭子一起乾，我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要把西南的工業辦起來，絕不負各位所託，絕不負四萬萬同胞的期望！”
工業署的架子，以驚人的速度搭了起來。張謇出任署長，範旭東、劉鴻生、盧作孚出任分別分管化工、工礦、航運板塊，又從全國各地聘請了數十位實業專家、技術人才，組成了專業的管理團隊。不到半個月，《西南實業落地細則》《工業用地管理辦法》《技術專利保護實施細則》等一係列配套檔案便接連頒佈，座談會上敲定的每一項承諾，都變成了白紙黑字的規章製度，沒有半分含糊。
緊接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實業建設浪潮，在川、黔、康、鄂四省的大地上轟轟烈烈地鋪展開來。護國軍督辦公署定下了“政府扶持、民間主導、權責清晰、不乾預經營”的核心原則，對落地的實業專案，根據行業特性與發展需求，分別以不同形式入股扶持：
對紡織、食品等民生輕工業，政府以土地、廠房、電力配套裝置入股，占股最高不超過三成，隻享受分紅，不乾預企業日常經營；對化工、機械、採礦等重工業，政府以專項資金、礦產開採權、基建配套，技術入股，同時以護國軍下屬科研機構的技術成果折價入股，占股不超過四成，全程參與技術研發，保障核心技術自主可控；對航運、鐵路等交通基建，政府全權負責，運營權交由專業團隊負責，護國軍負責安全保障與線路監管。
政策一落地，無數實業專案便如雨後春筍般，在西南大地紮下了根。
成都東郊建起了西南最大的紡織工業園，大生紗廠分廠率先落地，十萬紗錠的生產線日夜趕工安裝，配套的棉花種植基地在川東平原鋪開；涪陵長江沿岸，範旭東主持的西南化工基地破土動工，純鹼廠、硫酸廠、化肥廠同步建設，侯德榜帶著技術團隊日夜駐紮在工地，要在這裏建起全亞洲最先進的聯合化工體係；重慶的嘉陵江畔，火柴廠、水泥廠接連投產，配套的煤礦在川南、黔北接連開工，結束了西南地區水泥、火柴長期依賴洋貨的歷史；民生公司更是迎來了爆髮式的發展，護國軍將繳獲的北洋運輸船改造後低價入股，民生公司的航線從川江延伸到了長江中遊，船隻從十幾艘擴充到了上百艘，硬生生打破了洋人輪船公司對長江航運的百年壟斷。
大到鋼鐵廠、機械廠、化工廠，小到榨油廠、造紙廠、織布坊，從省會成都、重慶，到偏遠的縣城、集鎮，實業的火種，燎原般燒遍了西南四省。而這場實業浪潮裡，最直接、最實在的受益者，從來都是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李家莊，農戶李老栓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日子能過成現在這個樣子。
就在五年前，劉湘統治川東的時候，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田賦預徵到了三十年後，地裡種的大半糧食都要被搜颳走，村裡遍地都是鴉片煙館，青壯年要麼被拉去當兵，要麼沾了鴉片癱在家裏，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全家老小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孩子餓得麵黃肌瘦更不要提吃肉了，一年到頭聞不到半點腥味。
可護國軍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先是禁了鴉片，砸了煙館，把種鴉片的地護國軍出肥料改成了良田，還廢了所有苛捐雜稅，田賦隻收一成，災年直接全免；修成渝鐵路的時候，護國軍搞以工代賑，李老栓的大兒子去了鐵路工地，管吃管住，一天還有二十個銅板的工錢，乾滿一個月還能發兩鬥米。
如今工業園建起來了，大兒子進了鋼鐵廠當學徒，管吃管住，每個月能掙一塊大洋，廠裡還辦了掃盲班，白天做工，晚上讀書認字；二女兒進了紡織廠，手腳麻利，掙的工錢不比村裏的壯勞力少；小兒子進了村裡免費的新式學堂，不僅不用交學費，學堂還管一頓午飯，先生教認字、教算數，還教他們“科技興國、讀書報國”的道理。
這天傍晚，李老栓揣著剛賣了蔬菜的銅板，去鎮上的肉鋪割了半斤五花肉，一路走一路笑。村裡人跟他打趣：“老栓，又割肉給娃解饞啊？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吧？”
李老栓笑得合不攏嘴，晃了晃手裏的肉：“可不是嘛以前做夢都做不到這樣的夢！以前過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肉，現在隔三差五就能給娃們割點，解解饞！託了護國軍的福，託了林總司令的福，咱們老百姓，終於能過上人過的日子了！”
這樣的變化，不止發生在李老栓一家，不止發生在涪陵一地。
鐵路工地、工廠車間裏，無數流民、農戶有了穩定的收入，有了能養家餬口的本錢，再也不用顛沛流離、落草為寇；田地裡，農戶們種著自己的地，不用再擔心苛捐雜稅，糧食產量一年比一年高，家家戶戶的糧倉都滿了；集鎮上，商鋪一家接一家開了起來，集市上人頭攢動，米麪糧油、布匹針線、雞鴨魚肉應有盡有，物價穩定，買賣公平，再也沒有兵痞惡霸強買強賣；村村都辦起了小學堂，孩子們終於有書可讀，縣縣都有了政府建的醫館，再也不用小病靠扛、大病等死的日子。
林少川陪著張謇視察重慶紡織廠的時候，看著車間裏手腳麻利的女工，看著廠區外排隊等著招工的百姓，張謇撫著鬍鬚感嘆：“總司令，老夫辦了一輩子實業，總說實業興則民富，民富則國強，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看到這句話落了地。”
林少川笑著搖了搖頭：“季直先生，實業實業終究是要讓老百姓過上吃飽穿暖、有盼頭的日子。實業興邦，最終的根，還是在老百姓身上。他們能過上好日子，我們做的這一切，纔不算白費。”
深秋的陽光灑在長江江麵上，波光粼粼。江麵上，民生公司的貨輪鳴著汽笛順流而下；江岸邊，工廠的煙囪裡升起裊裊炊煙，車間裏的機器轟鳴聲日夜不息。日子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