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的芙蓉花早已落盡,凜冽的川江寒風卷著細碎的雨絲,拍打著督辦公署的雕花窗欞。辦公室裡燒著暖融融的白銅炭盆,炭火劈啪輕響,驅散了屋外的寒意。林少川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麵前放著一份剛送來的《廣州民國日報》,頭版加粗的黑體標題格外紮眼。
報紙被他攤在桌案上,旁邊還摞著漢口、上海、南京各地的報紙,無一例外,都把宋子文革職查辦的訊息放在了頭版,字裏行間滿是對北伐軍肅清內部蛀蟲的稱頌。
林少川的手指輕輕劃過報紙上“瀆職”兩個字,眉頭微挑,看了許久,連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都沒有回頭。
一雙溫軟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緩緩按著他緊繃的肩頸。周芷蘭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細雨一般,落在他耳邊:“夫君,蔣先生他們快到了,歇歇吧。這宋子文靠著販賣煙土禍國殃民,如今被革職查辦,也算是大快人心,又是夫君你又辦了一件大好事。”
自林少川入主成都,周芷蘭也跟著過來照顧林少川的起居,平日裏從不過問軍政大事,隻打理好內宅,偶爾也會聽林少川說起時局,對煙土案的來龍去脈,也略知一二。在她眼裏,宋子文倒台,全靠林少川頂著壓力嚴查走私、封鎖長江,才逼著國民政府不得不清理門戶,自然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林少川放下報紙,反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拉著她走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紅棗茶,笑著搖了搖頭:“早著呢,夫人以為這事就這麼了結了?你隻知道宋子文是宋家人,可知道他和蔣介石到底是什麼關係?”
周芷蘭捧著茶杯,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不就是姻親嗎?聽說蔣總司令正在向宋家三小姐求婚,宋子文是他未來的大舅哥,怎麼了?難不成這裏麵還有別的門道?”
“門道可大了。”林少川靠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敲著沙發扶手,緩緩給她拆解這裏麵的彎彎繞繞,“宋子文是宋家的長子,手裏握著國民政府的財政權,是江浙財閥和宋家之間的紐帶。蔣介石想要娶宋美齡,想要靠著宋家的財力、人脈站穩腳跟,就絕不可能真的把宋子文往死裡整。別說隻是販賣煙土,就算是捅了天大的簍子,他也隻會保著自家大舅哥。。”
周芷蘭聽得愣住了,手裏的茶杯頓了頓,滿臉不解:“可報紙上明明寫著,這個蔣申凱嚴令國民政府徹查煙土案,這才把宋子文革職查辦的。照夫君這麼說,他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可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是藉著這塊石頭,鋪了自己往上爬的路。”林少川忍不住笑了,“他哪裏是什麼好人,就是個十足十的政客,每一步棋,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拿起桌上的報紙,指著上麵的內容,一字一句給周芷蘭點破:“你看,這滿篇的報道,翻來覆去隻說宋子文‘瀆職失察’,可有一句明明白白寫了他主導煙土走私、販賣鴉片?可有一句提了他靠著毒害百姓斂財數百萬?沒有。連監察院的查辦公告,都隻字不提煙土案的核心罪行,這叫什麼革職查辦?不過是給全國百姓演的一場戲罷了。”
周芷蘭連忙湊過去仔細看了一遍,果然如林少川所說,通篇報道都在模糊核心,隻拿“瀆職”做文章,對走私鴉片的事避重就輕,連之前護國軍公佈的證據,都半個字沒提。她恍然大悟,抬起頭看著林少川:“原來是這樣……那他這麼做,到底圖什麼?”
“圖的東西多了。”林少川放下報紙,喝了口茶一副說書的架勢,“這第一,煙土案前前後後鬧了兩個多月,全國百姓罵聲一片,左派天天在廣州喊著要徹查也每個下文,咱們把著長江航道,隨時都掐著北伐軍的補給線。宋子文這個當事人,已經是保不住了,與其等著汪精衛藉著這件事把他拉下馬,不如他主動出手,把宋子文拿掉,既能落個鐵麵無私、肅清革命隊伍的好名聲,又能堵住全國百姓的嘴,還給我遞了個台階,讓我沒有理由再封鎖航道。”
“第二,”他頓了頓,繼續道,“他剛剛拿下南昌,擊潰了孫傳芳的五省聯軍主力,正是軍威最盛的時候。藉著班師回廣州之前,先把宋子文這個燙手山芋處理掉,回到廣州,就能藉著肅清內部的名義,打壓汪精衛的勢力。汪精衛握著黨權,一直跟他分庭抗禮,如今他佔著大義,手裏又有兵權,汪兆銘哪裏還是他的對手?等他掌控了廣州的大權,宋子文那點事,還叫事嗎?”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明麵上把宋子文革職了,背地裏肯定早就安排好了後手。我敢打賭,接任財政部長的,一定是江浙係的人,大概率是孔家人。財政係統裡的人,全是宋子文的老部下,就算宋子文不在其位,財政權依舊牢牢攥在宋家手裏,半點損失都沒有。等風頭過去,找個由頭,宋子文隨時能官復原職,甚至能爬得更高。”
周芷蘭聽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長嘆了一口氣:“原來這裏麵藏著這麼多彎彎繞繞,我還真以為,是革命黨清理門戶了。沒想到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算計。”
“亂世之中,軍政大權的爭奪,從來都是這樣。”林少川拍了拍她的手,語氣平靜,“喊著革命口號的人,未必真的有革命的初心。我們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初心,穩住西南的根基,任他們廣州城裏鬧得天翻地覆,我們自己的步子不能亂。實業興邦的路子不能偏,兵權不能丟,這纔是根本。”
周芷蘭溫柔地點了點頭,起身給他重新添了熱茶:“夫君心裏有數就好,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軍政大事,隻知道夫君做的都是利國利民的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副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總司令,蔣總參謀長、楊總參議到了,說有要事找您商議。”
林少川聞言,立刻站起身,對著周芷蘭笑了笑:“說曹操曹操到,我正想著和百裡兄、皙子先生也該到了。夫人先回內院休息吧,晚些我陪你用晚飯。”
周芷蘭點了點頭,收拾好桌上的茶杯,便輕手輕腳地從側門退了出去。她剛走,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蔣百裡和楊度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兩人手裏都拿著報紙,臉上的神情,和林少川方纔如出一轍,帶著幾分瞭然,又帶著幾分對時局的凝重。
“少川,你肯定也看到報紙了。”蔣百裡率先開口,將手裏的報紙往桌上一放,眉頭緊鎖,“蔣介石這一手玩得漂亮啊,明麵上丟了個宋子文,實則裡子麵子全賺了,還把我們架在了火上。長江航道,我們是解封,還是不解封?”
楊度撫著鬍鬚,接過話頭,眼裏滿是老謀深算的算計:“不止是航道的事。蔣介石拿下南昌,軍威正盛,如今又藉著這件事佔了大義,回到廣州,必然要和汪精衛攤牌奪權。革命黨內部,怕是要變天了。我們到底該站在什麼位置,必須早做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