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陵東門外的土路上,塵土飛揚,喊殺聲越來越近。周西成部隊的火把組成的長龍都看到清楚。馬蹄聲、槍聲、慘叫聲混在一起,朝著城門方向狠狠罩來。
林少川一身黑色短打,腰間別著兩把盒子炮,身後隻跟著三十名警衛連精銳。
人人槍上膛,神色凝重,沒有一個孬種。
“少帥,再往前就是敵軍先鋒了,太危險!”身邊連長低聲急勸。
“危險也得去。”林少川頭也不回,聲音冷硬,“大帥還在外麵,趙大山帶著殘兵在死撐,我們不去接應,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他很清楚,這三十人,是他現在手裏唯一的底牌。
但他更清楚,林洪安一死,張彪一旦投敵,涪陵城瞬間就會崩。
一行人貼著路邊黑影快速推進,剛衝出不到一裡地,前方黑暗裏,突然跌跌撞撞衝來一群人影。
個個渾身是血,衣衫破爛,有的人胳膊耷拉著,有的人腿上還在淌血,步履踉蹌,卻依舊死死護著中間一個人。
為首那壯漢,身高馬大,背上揹著一個人,渾身浴血,幾乎是憑著一股氣在硬撐。
是趙大山。
“少帥!!”
趙大山一眼看到林少川,虎目瞬間通紅,一聲嘶吼帶著哭腔,腳下一軟,差點直接栽倒在地。
他一路揹著林洪安,從青石峽死戰突圍,跑了近三十裡路,全靠一口氣撐著。
林少川快步衝上去,一把穩穩扶住他。
“趙叔!”
趙大山背上的林洪安,軍裝早已被鮮血浸透,胸口、小腹各中一槍,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昏迷不醒,隨時都可能斷氣。
“少帥……我對不起大帥……”趙大山聲音嘶啞,血淚都快出來了,“張彪那個狗雜種不知所蹤!我們中了埋伏,弟兄們……弟兄們都打散了!我沒用,我沒護住大帥!”
身後剩下的十幾個護衛,全都帶傷,一個個紅著眼,哽咽難言。
這一幕,看得人心頭髮酸。
林少川用力按住趙大山的肩膀,沉聲道:
“趙叔,這不怪你,是周西成設局,你已經拚到最後了,是我們林家的大恩人。”
他能感覺到,趙大山整個人都在發抖,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再撐下去,不用敵軍來殺,自己就要先垮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林少川當機立斷,一把將林洪安從趙大山背上接過來一半,讓趙大山緩一口氣,“你立刻帶著我爹,往城裏撤!越快越好!教會醫院的洋人已經在府裡等著了!”
趙大山一怔,猛地抬頭:“那少帥你呢?!”
“我斷後。”
林少川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火光與槍聲,回頭再看向趙大山,眼神冷冽而堅定。
“周西成的人馬上就到,我帶著人在這裏擋住他們,給你們爭取時間。”
“不行!絕對不行!”
趙大山當場急了,一把抓住林少川的胳膊,死活不肯鬆,“少帥,你是林家唯一的根!你不能去斷後!要死也是我去死!你帶著大帥走,我留下!”
在他眼裏,林少川就是個留洋回來的少爺,從沒真正上過戰場,怎麼能讓他來做這種九死一生的斷後?
林少川看著他,眼神驟然一厲,一股久未顯露的殺伐氣勢驟然壓出。
“趙大山!”
他一聲低喝,氣勢之穩、之狠,讓身經百戰的壯漢都瞬間一僵。
“現在涪陵城裏,群龍無首,軍心渙散,我爹重傷,我是少帥,我不扛,誰扛?我不留下來斷後,誰擋得住追兵?”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帶著我爹,活著進城,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這是命令!
立刻走!”
那一瞬間,趙大山愣住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再是那個隻會讀書、被老軍頭輕視的洋少爺。
他身上,竟有了幾分大帥當年的悍勇,更有遠超常人的冷靜與果決。
那股氣勢,不容違抗。
趙大山看著昏迷的林洪安,再看眼前眼神如刀、半步不退的林少川,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眶通紅。
“……少帥!等我回來!”
他狠狠一點頭,不再爭執,重新背起林洪安,對著剩下的傷兵嘶吼一聲:“兄弟們!護住大帥!撤!”
一群人踉踉蹌蹌,朝著城門方向狂奔而去。
林少川看著趙大山揹著林洪安消失在夜色裡,立刻轉身壓低聲音:“把身上的手榴彈都拿出來!”
身邊警衛連戰士一愣,連忙從腰間、口袋裏摘下幾枚手榴彈。
這是從洋行跟洋人買的新式手榴彈,威力大、延時短,比軍閥手裏的手搓的強太多。
“學我這樣,埋在路中間、路邊草裡,做拌線雷。”
林少川蹲在地上,手指飛快地整理引線,聲音冷靜得可怕:“分散兩邊,打冷槍,不準露頭,不準硬拚。”
他很清楚:
三十個人,硬拚就是送命。
但亂、怕、慌,纔是軍閥部隊的死穴。
沒幾分鐘,簡易拌線雷就布好了。
眾人剛藏進路邊黑影,遠處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吆喝聲、槍托敲地的聲音。
周西成的前鋒追上來了。
這群兵哪裏是什麼精銳,大多是抓來的壯丁,軍裝破爛,隊形稀爛,一邊追一邊罵罵咧咧,有的人還在路邊順手搶東西。
更可笑的是,遠處田埂上居然還站著不少看熱鬧的百姓,舉著燈籠火把,像看大戲一樣圍觀兩軍打仗——這也是民國軍閥交戰的怪事,仗是軍閥打,熱鬧是百姓看。
“前麵好像有人!”
“追!林洪安都快死了,拿下涪陵城,升官發財!”
當先一隊兵嘻嘻哈哈衝過來,“噗”幾聲,幾人絆中引線。
“轟——轟——轟!”
火光衝天,碎石亂飛,慘叫聲瞬間炸成一片。
“有埋伏!!”
“快跑啊!炸死人了!”
前麵的兵往後擠,後麵的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湧,當場自相踐踏,亂成一鍋粥。
黑暗中,警衛連的冷槍又響了。
“啪、啪、啪——”
專打打火光、打聲音、打人群。
每響一槍,就有人慘叫倒地。
本就是烏合之眾,一看天黑、有爆炸、有冷槍,當場魂飛魄散,誰也不敢往前沖,縮在後麵胡亂開槍。
督戰的軍官氣得破口大罵,可兵已經散了,根本壓不住。
訊息很快傳到後麵的周西成耳朵裡。
他坐在馬上,聽完冷笑一聲:“林洪安都重傷了,殘兵還敢耍花樣?”
身邊參謀勸道:“司令,天黑路險,怕還有埋伏,咱們吃虧不劃算。”
周西成不屑一顧:
“不急。涪陵城已是我囊中之物,跑不掉。
傳我帥令——後退五裡,安營紮寨,休整一夜,明天一早,一鼓作氣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