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涪陵城外的校場就集結了黑壓壓的人馬。
六千多川東邊防軍的主力,列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扛著槍,揹著行囊,戰馬的嘶鳴聲、軍官的嗬斥聲、士兵的喧鬧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
林洪安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披著黑色的披風,腰上別著兩把盒子炮,翻身騎上高頭大馬,臉上滿是悍然的殺氣。
張彪騎著馬,站在他身側,一臉恭敬地說道:“大哥,您放心,我帶著二團當先鋒,給您殺出一條路來,一定把周西成這個狗東西打回老家去!”
“哈哈,好兄弟!”林洪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打贏了,大哥給你記頭功!這川東的地界,有我一半,就有你一半!”
林少川站在校場邊,看著這一幕。
他一夜沒睡,勸了林洪安整整一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林洪安鐵了心要親自出兵,根本聽不進半句勸。甚至覺得,他是留洋留得膽子小了,打仗就是好勇鬥狠。都被欺負到門口了當縮頭烏龜讓兄弟們笑話。
就連他提醒林洪安,要提防張彪,也被林洪安一頓罵,說他挑撥兄弟感情。
“爹!”林少川上前一步,拉住馬韁,最後一次勸道,“就算您要出兵,也不能讓張彪當先鋒!您讓趙大山帶著衛隊走在前麵,您帶著留一半兵力壓陣!不然一旦中了埋伏,連退路都沒有!”
“夠了!”林洪安猛地一揮手,甩開他的手,臉色鐵青,“你小子再敢在這裏妖言惑眾,動搖軍心,我現在就軍法處置你!滾回城裏去,好好守著家,等老子打贏了仗回來!”
說完,林洪安猛地一夾馬腹,大喊一聲:“出發!”
大軍浩浩蕩蕩地開出了校場,往南邊的邊境線而去。張彪帶著二團走在最前麵,回頭看向站在校場邊的林少川,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很快就消失了。
林少川站在原地,看著大軍遠去的背影,手指攥得發白,指節都泛了青。
“彆氣了。”周芷蘭走到他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語氣沉穩,“爹不聽勸,我們也沒辦法。現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準備,守住涪陵城,萬一真的出了事,我們還有退路。”
林少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焦躁,點了點頭。
他知道,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周西成來勢洶洶,張彪心懷不軌,涪陵城就是他們最後的底線,絕對不能丟。
回到司令府,林少川立刻下達了命令:
第一,讓趙大山帶著剩下的一個營,守住涪陵城的四個城門,全城戒嚴,嚴查進出人員,防止有內奸和周西成的探子混進來。
第二,周芷蘭陪嫁過來的警衛連,接管軍械庫和糧倉,清點軍械彈藥和糧草,做好長期守城的準備。
第三,立刻給周繼業發電報,告知林洪安已經出兵,讓他隨時做好支援的準備,一旦前線有異動,立刻帶兵馳援。
命令一道道下達下去,原本亂作一團的司令府,漸漸穩了下來。
周芷蘭全程陪著他,他沒想到的事,她還在一旁悄悄提醒;他沒安排到位的事,她悄悄補全了。警衛連很快就接管了軍械庫和糧倉,清點出來的彈藥和糧草數目,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他麵前。
忙到下午,林少川纔有空歇口氣,看著坐在對麵,正在覈對電報的周芷蘭,心裏一陣慶幸。
幸好,他身邊有她。
要是沒有她,現在涪陵城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歇會兒吧,忙了一上午了。”林少川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沒事。我幾年我家的商隊都是我在打理。”周芷蘭露出小姑孃的得意接過茶杯,喝了一口一副快誇我的樣子,抬頭看向他,“我已經給我爹發了三封電報了,他的兩個團已經集結完畢,就在邊境線上等著,隻要前線有訊息,一個時辰之內就能馳援。我已經讓人盯著張彪在城裏的家了,他的家眷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林少川點了點頭,心裏稍微安定了一點。
可這份安定,隻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
傍晚時分,天剛擦黑,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嗓子都喊破了:“少帥!不好了!前線出事了!”
林少川和周芷蘭瞬間站了起來,臉色大變。
“說!到底出什麼事了!”林少川衝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聲音都在發顫。
那親兵哭著喊道:“張彪帶著二團當先鋒,剛到青石峽,就說遇到了周西成的主力,讓司令趕緊帶兵支援!司令沒多想,帶著主力就衝進去了,結果……結果青石峽裡全是埋伏!周西成的主力全在裏麵,四麵都是槍,我們被包了餃子!”
“張彪那個狗東西!他帶著二團不知去向!我們的人根本擋不住,全軍潰敗!司令……司令中了兩槍,一槍在胸口,一槍在肚子,現在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啊!”
轟的一聲!
林少川隻覺得腦子裏像是炸了一道驚雷。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林洪安果然中了埋伏,和他預判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周芷蘭的臉色也瞬間慘白,卻還是強撐著鎮定,一把扶住晃了晃的林少川,對著那親兵厲聲問道:“司令呢?剩下的弟兄呢?”
“衛隊長趙大山帶著衛隊,拚死護著司令往回沖了!現在已經到城外三十裡了!周西成帶著大軍,跟在後麵追,先頭部隊已經快到涪陵城下了!”親兵哭著說道。
這話一出,整個司令府瞬間炸了鍋。
幾個留在城裏的老軍官,瞬間慌了神,一個個臉色慘白,議論紛紛。
“完了!!司令也快不行了!周西成一萬多人馬打過來,我們城裏就剩一個營,怎麼擋啊?”
“擋不住的!不如開城投降吧!周西成說了,隻要我們獻城,就不殺我們!”
“對!投降!司令生死不明,我們還硬撐著幹什麼?”
“誰敢再說投降!”
林少川猛地回過神,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拔出腰間的手槍,“哐當”一聲拍在桌子上,厲聲吼道:“涪陵城是林家的地盤!誰敢獻城通敵,我現在就一槍崩了他!”
他的眼神太凶,殺氣騰騰,剛才還吵著要投降的幾個軍官,瞬間閉了嘴,嚇得不敢說話了。
周芷蘭立刻上前一步,對著門外喊道:“警衛連!”
話音剛落,一百二十個荷槍實彈的士兵,齊刷刷地沖了進來,端著槍,對準了屋裏的幾個軍官,動作整齊劃一,殺氣騰騰。
“少夫人!”帶隊的排長躬身行禮。
“把這幾個動搖軍心、想投敵的人,給我關起來!嚴加看管,誰敢反抗,就地正法!”周芷蘭的聲音冷冽,沒有半分猶豫,完全沒了平時的溫婉,隻剩下狠勁。
“是!”警衛連立刻上前,把那幾個嚇傻了的軍官拖了下去。
整個司令府,瞬間安靜了下來,再也沒人敢說一句投降的話。
林少川看著身邊的周芷蘭,心裏的慌亂,瞬間被壓了下去。
他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爹重傷垂危,大軍潰敗,周西成兵臨城下,張彪情況不明,內憂外患,全壓在了他的身上。他要是慌了,涪陵城就真的完了,林家就真的完了。
“趙大山帶著我爹還有剩下的弟兄,正在往回趕,我們必須去接應他們。”林少川看向周芷蘭,語氣堅定,“你讓警衛連的一半人,幫著穩住城內秩序,我帶著另一半人,去城外接應我爹。”
“不行!”周芷蘭立刻搖頭,“太危險了!周西成的先頭部隊已經快到城下了,你現在出去,就是羊入虎口!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林少川握住她的手,眼神認真,“涪陵城是我們的根,必須有人守著。除了你,我誰都不信。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把我爹安全帶回來。”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了急報:“少帥!不好了!周西成的先頭部隊,已經到涪陵東門部族十裡!!城裏的百姓都慌了,好多人想逃出城去!”
林少川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涪陵城,遠處傳來了隱約的槍聲和馬蹄聲,還有敵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涪陵城,已經被兵臨城下,陷入了生死絕境。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槍,眼神裡沒有了半分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