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玉盯著陳楷的眼睛，語氣急切的問：
“我看陳先生這篇文章裡的意思，在這河南地界上，吃得有些不盡興啊？”
“你那篇遊記裡寫的，老百姓連碗胡辣湯都喝不安生，這情況當真到了這般地步？”
陳楷立刻說道：“這不廢話嗎，親眼所見，要不然我在這報紙上胡編亂造？”
吳子玉咬了咬牙，直接丟擲誘餌。
“這樣，陳先生別去後山了，今天中午，我讓廚子準備最地道的洛陽水席！
燕菜、連湯肉片管夠，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這河南的兩路人馬！”
陳楷一聽有洛陽水席可以吃，順手就把那把溫徹斯特步槍放到了一旁。
“早說有洛陽水席吃啊，那我就不打獵了！”
張懷英一聽不打獵了，頓時急道。
“你答應陪我去後山的！我可一槍都沒放呢！”
吳子玉極有眼力見，立刻招手叫來副官。
“去，挑幾個槍法好、熟悉地形的親兵，帶著張二小姐去山裏轉轉！”
張懷英哼了一聲：“誰要跟他們去打獵啊，那我也不去了！”
既然不去打獵了，幾人便移步正廳。
吳子玉終於憋不住開口說道：
“陳先生，其實鎮嵩軍和國民二軍這兩撥人，以前都是我手底下的舊部，我對他們極其瞭解。”
吳子玉讓人備好茶水，便繼續開口：
“你遊記裡寫的那些縱兵劫掠、魚肉鄉裡的做派，我其實是不太相信的。”
陳楷笑著向吳子玉問道：“玉帥說說看，你怎麼就斷定他們乾不出來？”
吳子玉坐直了身子，開始掰扯。
“先說國民二軍的胡景翼。”
“他自幼學習儒學，後又接受了孫中山的革命思想參加同盟會舉義藥王山，後來還去日本留過學，正經見過大世麵。
此人帶兵打仗自有一套章法，頗有儒將風骨，這種人，怎麼可能縱容手下的兵變成土匪作風？”
吳子玉停頓了一下，又提起另一個人。
“再說那鎮嵩軍的憨玉琨。”
“雖說我當初電令他從潼關東進，來鄭州阻擊國民軍，他轉頭就倒戈背刺了我，但我不恨他，反而覺得此人算是仁義。”
陳楷正喝著茶，差點噴出來。
“他都背刺你了，你還覺得他仁義？”
吳子玉一臉嚴肅，連連點頭。
“沒錯！他之所以倒戈，是因為執行了他老上司劉鎮華的軍令。身為軍人，服從上司，這就叫忠義！”
“更何況，憨玉琨是地地道道的河南人，他老家就在這兒，他怎麼忍心對手下的河南鄉親下這種毒手？”
說完這番話，吳子玉長舒了一口氣，似乎說服了自己。
一個是儒將，一個是老鄉。
他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情，他想要搞清楚陳楷寫這篇文章的目的是什麼！
陳楷反問道：“這就是你認為我文章寫得誇張的理由？
你覺得胡景翼有學歷有追求，憨玉琨有老鄉情分、有忠義，所以他們絕不會幹傷天害理的事？”
吳子玉毫不遲疑地點頭。
“並非完全不信，而是結合我對他們兩人的瞭解，這不符合他們治軍的原則。”
陳楷忍不住樂了。
“玉帥啊玉帥，難怪你能被人打上這雞公山，你看人的視角，永遠停留在個人道德上。”
陳楷收起笑容，身子往前傾了傾。
“我問你個問題，在你看來，是約束軍紀重要，還是統一全國重要？”
吳子玉不假思索。
“這兩者並不衝突，軍紀嚴明，方能打勝仗，自然就能統一全國。”
“如果衝突呢？”
陳楷聲音陡然拔高，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如果眼下有個機會，你沒時間去約束軍紀，必須依靠這幫驕兵悍將，他們就能幫你統一全國！”
“這個時候，你選哪一個？”
吳子玉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他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隻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陳楷雙冷笑一聲，站起身來說道：
“是要選擇統一全國吧？”
“你別拿什麼統一全國來騙自己了，現在的憨玉琨和胡景翼就是這種情況！”
“咱們先說一說這個重情重義的憨玉琨。”
陳楷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桌子上。
“他帶著一萬鎮嵩軍，出潼關，乾脆利落地拿下了洛陽、鄭州、開封。
這麼大一塊肥肉，這麼大的戰功，在他憨玉琨心裏，這河南督軍的位置，是不是非他莫屬？”
吳子玉下意識地點點頭。
“可是呢！”
陳楷雙手猛地一攤：“臨時執政府的段祺瑞為了讓馮奉先乖乖去西北，就把河南督軍和軍務督辦的肥缺，直接給了國民二軍的軍長鬍景翼！”
吳子玉猛地一驚，雙手按緊了桌麵，這訊息他完全不知情。
陳楷繼續往前壓迫。
“那麼你覺得憨玉琨能服氣嗎？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盤，憑什麼讓給國民二軍？”
“但他手裏隻有區區一萬人，根本不是胡景翼的對手，他要擴充實力，能在河南地界上找誰？”
陳楷冷笑一聲，給出答案。
“土匪！隻能去招安河南本地的各種民團以及土匪武裝！隻有靠這幫人，他憨玉琨纔能有一戰之力！”
陳楷繞著桌子走了半圈，停在吳子玉身後。
“昨天還在綁票殺人的土匪，今天穿上鎮嵩軍的皮，你指望憨玉琨有那個閑工夫去給他們發軍餉、講規矩？
土匪的天性就是搶，他憨玉琨隻要這些人能開槍幫他打胡景翼，其他的他連管都不會管！”
吳子玉額頭上的冷汗滲了出來，手腕開始發抖。
他腦子裏原本堅固的那些“忠義”濾鏡，正在被陳楷用殘酷的現實砸得粉碎。
但這還不算完。
陳楷重新拉開椅子坐下，緩緩說道：
“再說你那個同盟會出身儒將胡景翼。”
“他入豫的時候帶了多少人？也就一個師以及兩個混成旅的兵力。”
陳楷豎起一根指頭，然後在吳子玉眼前慢慢張開五根手指。
“這幾個月，為了霸佔河南，他胡景翼來者不拒！你們直係被打散的那些殘兵敗將，他都照單全收！
國民二軍的規模，已經像吹氣球一樣，漲到了十萬之眾！”
吳子玉胸口猛地一悶，差點喘不上氣。
十萬人？這是把河南掏空了往裏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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