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公山上，風景頤人。
尤其是這三層花崗岩構築而成的頤廬，與雞公山上最高峰報曉峰南北對峙，遙相呼應。
入頤廬大門後有一照壁，上有三個圓形狀雕刻。
分別代表“天時”“地利”“人和”。
陳楷一邊吃著飯，一邊心情舒暢的觀看著風景。
反倒是張懷英憂心忡忡的嚥下一口燴麵，壓低聲音說：“你拿報紙刺激他幹嘛？他都這麼慘了，萬一惱羞成怒把咱們扣山上怎麼辦？”
“這就叫破而後立。”
“啊？”張懷英一臉不解。
陳楷夾了一筷子菜，說起了人話：“胡景翼的國民二軍就在山腳下，他不敢扣咱們！要是扣下的話，國民軍隨時能打上雞公山將他俘虜！”
“這北洋軍閥別看打的熱鬧，但大家相互之間都留有餘地。”
“隻要下野，對方就可以既往不咎！現在胡景翼也就是在逼吳子玉下野。”
“胡景翼給馮奉先發電報說吳子玉想要見我的意思，也就是想要讓我讓吳子玉下野下個明白！”
半個時辰後，陳楷剔著牙晃晃悠悠回到了正堂。
吳子玉正端坐在主位上，桌上的報紙已經被他疊得整整齊齊。
看到陳楷進來，他直接站起身，丟擲了這段時間一直憋在心裏的疑問。
“陳楷，你當初在《京報》上斷言我必敗，如今我果然一敗塗地。”
吳子玉盯著陳楷，咬牙切齒的問：“我就想問一句，我到底輸在哪裏？”
陳楷坐在了暄軟的沙發上，笑著反問：“大帥這一兩個月，自己總該琢磨出點什麼了吧？”
吳子玉嘆了口氣，來回踱了兩步，緩緩說道：
“我最初在海上飄著的時候，最恨的人是馮奉先，若不是他在背後捅刀子，我說不定已經統一東北了！”
“後來上了山，我最恨的人是你。
我認為是你整天在報紙上搖唇鼓舌，寫那些煽動人心的文章，把底下人的心思都給寫散了，逼反了他們。”
說到這，吳子玉停住腳步，自嘲地搖了搖頭。
“可這段時間在山上，我閑來無事，把你寫的那些文章翻來覆去地看，仔細想了又想。
我發現，問題其實不在你身上。
你隻是一個能看透人心的天才，你隻是把本來就會發生的事提前說出來了而已。”
張懷英坐在一旁，滿臉驚訝。
她可是聽說過這位玉帥的名頭，一向是剛愎自用、唯我獨尊，沒想到兵敗之後，居然開始自我反思了。
陳楷倒是沒什麼意外的反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所以，玉帥悟出什麼大道理了？”
吳子玉雙手一攤，語氣沉痛：“我認為，問題出在我自己身上！或者說，出在我們直係內部！”
“曹錕是首領，可底下那些督軍各懷鬼胎，根本不是一條心。
說到底，直係的部隊是曹錕拉起來的，不是我吳子玉親手帶出來的！”
吳子玉越說越激動，一拳砸在手心：
“要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兵，絕對不會出現臨陣倒戈這種醜事！
當我的兵，我給他上的第一課，就必須是兩個字——忠義！”
聽到這話，陳楷差點把剛喝進去的茶水噴出來。
他放下茶碗，無奈地連連搖頭。
搞半天，這老哥在山上反思了幾個月，就反思出這麼個玩意兒？
不僅沒找對根源，反而把責任歸咎在他的部隊是曹坤拉起來的直係，而非自己一手帶出來的。
陳楷斂了斂心神，整理了一下思緒，這才說道：
“玉帥，您說要教手下的官兵‘忠義’。那我鬥膽問一句，馮奉先為什麼會反？”
吳子玉冷哼一聲：“自然是他天生反骨，不顧念直係大局！”
“拉倒吧！”
陳楷擺擺手，“還不是因為他不是您的嫡係人手，所以把他在河南督軍的肥缺上拿下來，換成了陸軍巡閱使這麼個連地盤都沒有的虛職？”
“沒地盤就算了，您還時不時剋扣他的軍餉，換作是您，您造反嗎？”
吳子玉老臉一漲，當即辯解：“這，我的目的是要將軍權歸於一處，政權和軍權分開！
我將軍權在握，財政收攏，目的就是為了武力統一啊！
這個道理我跟所有人都說過，可還是有人不理解我一心為國的良苦用心！
為將者，當體諒國事，共克時艱！
反觀這馮奉先，隻因為我少給他發了軍餉，就要背信棄義，當三姓家奴嗎？”
“大錯特錯。”
陳楷站起身，逼近了一步，語速飛快：“您口口聲聲說要馮奉先體諒國事。
可現實是，直係的部隊被您分成了嫡係和旁係！嫡係部隊吃香喝辣，軍餉照發；
旁係的雜牌軍連粗糧都吃不飽，還要去前線拚命。”
“在這種旁係士兵眼裏，您這叫什麼忠義？這就是雙標！”
“您最大的錯誤，就是把一個經濟問題、軍事後勤問題，強行拔高成了道德問題，從第一步起，您就走偏了！”
吳子玉被陳楷這一套連招打得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幾下，硬是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憋了半天，強撐著問：
“照你這麼說，我手下倒戈是因為我偏心。
可你看那張作霖的奉係，難道他們內部就沒有遠近親疏嗎？他們部隊裏麵就沒有分配不公嗎？
那為什麼就我輸了，他們贏了？”
張懷英聽到提及自家老爹，立刻豎起了耳朵。
陳楷嗤笑一聲，指著北邊：“您別羨慕張雨廷，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他奉係一樣不團結。
不出一年，奉係內部必然爆發一場大亂，搞不好張雨廷連自己的老窩都保不住！”
張懷英猛地站了起來：“陳楷你胡說什麼！我爹的部隊好著呢！”
“你先坐下。”
陳楷擺擺手壓住張懷英，轉頭重新看向吳子玉。
吳子玉此時已經完全被震住了，滿臉不可思議：
“奉係也要內亂？這是為何？難道他也剋扣軍餉？”
“因為您，段祺瑞，張作霖，包括南邊那幾個軍閥，你們全都在玩同一款遊戲。”
陳楷豎起兩根手指，“這個遊戲的名字叫——地盤養兵，兵搶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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