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英愕然發現每當文章裡把一道美食描寫得色香俱全。
可卻在準備咽口水動筷子的時候,總會發生點意外。
比如剛要喝胡辣湯,幾個鎮嵩軍的兵痞衝進來掀了攤子,還向賣湯老漢勒索敲詐;
剛買好道口燒雞,又遇上國民二軍的巡邏隊強製要求用廢鈔兌換大洋,稍有反抗就是一頓槍托砸臉。
整篇文章看下來,幾乎所有的軍紀廢弛、敲詐勒索、姦淫劫掠,全被陳楷巧妙地融合在了吃不到美食的遺憾裡。
不僅點名道姓把劫火車賣大煙的鍋扣在了鎮嵩軍頭上。
還順帶揭露了胡景翼的國民二軍成分複雜、土匪化嚴重、隨時準備在河南割據對抗。
總結起來就一句話:軍閥作亂,老百姓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張懷英看完,忍不住吐槽:
“你這是在寫小說呢?
你既然要罵他們,直接寫他們軍紀廢弛、欺壓百姓不就行了?
幹嘛寫那麼多好吃的,你是不是在湊字數?”
陳楷把筆一停,轉了轉手腕:“我可是堂堂京報主編,我用得著湊字數嗎?”
“副刊的。”張懷英毫不留情地糾正。
“行行行,副刊也是主編。”
陳楷撇了撇嘴說道:“這本來就是要發在副刊上的,這就不是一篇政論,這是一篇遊記!
你全篇看完之後,有什麼感覺?”
張懷英認真想了想:“就感覺心裏窩著一團火,憋得慌!
每一次剛開始看這些好吃的,你光寫色香,還沒描寫吃到嘴裏的味道,立馬就被各種不平事打斷了,太不盡興了!”
“對嘍!”
陳楷打了個響指,說道:“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他靠在椅背上,開始給張懷英上課。
“有的時候,你光是在報紙上乾巴巴地寫這幫人軍紀廢弛。
老百姓根本沒感覺,因為他們聽多了,甚至麻木了。”
“但你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就被一幫土匪兵痞給搶了,他們代入進去,就會對這些人恨之入骨!”
張懷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又丟擲一個疑問:
“理是這個理,可你把文章發在北平的《京報》上有什麼用?
我爹的勢力範圍不在河南,段祺瑞那個執政府更是擺設。”
“至於馮奉先,他雖然名義上是國民二軍的總司令,但他和胡景翼現在充其量就是個盟友,人家憑什麼聽他的去約束軍紀?”
陳楷笑了笑,在稿紙末尾龍飛鳳舞地加了一行字:邵總編,若我京報在河南暫無發行之渠道,請務必同意免費轉載給河南各大地方報刊!
寫完後,陳楷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治理一個地方,從來就不應該靠一個大帥,或者一個遠在天邊的執政府來決定。
能決定這片土地未來的,隻有這裏的人民!”
陳楷蓋好鋼筆的筆帽,沖張懷英說道: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河南的老百姓,或者是河南的士紳集團認清楚,現在佔著河南的兩支部隊,到底是一群什麼貨色!”
“等這把火在河南人心裏燒起來。
下一步,也就是等孫殿鷹那邊做出點業績的時候,我再在報紙上隆重介紹這支‘保境安民’的隊伍登場。
有了對比,這招叫什麼?叫眾望所歸!”
聽到孫殿鷹的名字,張懷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陳楷,我不喜歡這個孫殿鷹。”
陳楷有些意外:“怎麼說?”
“我感覺他目的性太強了。”
張懷英一本正經地分析,“他根本不是一個想做實事的人,他心裏沒有別人,全是他自己!
你給他指的這條路他想到的從來不是老百姓是不是生活變好了。
而是自己能不能升官發財,這種人要是成了勢,絕對也是個禍害。
隻有心中存有公眾利益,想著公眾的一切利益,才能將自己管理的區域治理好,這就是中山先生說的天下為公!”
陳楷這下真有些驚訝了,上下打量了張懷英幾眼:
“呦,最近思想覺悟見長啊!三民主義沒白學啊張二小姐。”
張懷英被陳楷誇的臉一紅,哼了一聲:
“我那是替你看的!中山先生送你一本書,你連翻都不翻。
萬一下次再見中山先生,人家考較起來你一問三不知,我看你怎麼辦!”
陳楷擺擺手:“沒那個必要,我對他們南方革命黨那套理論沒興趣,我這人俗得很,還是更喜歡掙錢。”
“切,鬼纔信你!”
張懷英對陳楷的說法嗤之以鼻:“那你這趟大老遠跑河南來,也是為了掙錢?”
陳楷理直氣壯的說:“那當然!河南要是能扶植一個自己人,以後我這生意做起來不方便多了嗎?”
張懷英翻了個大白眼,懶得再搭理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傢夥。
…………
幾個小時後,火車緩緩駛入信陽站。
站台上人頭攢動,遠遠就能看到幾個穿著國民二軍軍服的士兵舉著大牌子,上麵用毛筆寫著“熱烈歡迎京報陳主編”的字樣。
顯然,胡景翼的人已經從馮奉先處知道陳楷的行蹤,想來套近乎。
陳楷一把拉住張懷英,壓低聲音:“跟我走,別看那邊。”
兩人混在下車的難民和商販中間,七拐八繞地出了火車站,直接奔向信陽郵電局。
花了幾個大洋加急,陳楷把那篇遊記文章一字不落地發給了北平的京報館。
隨後,兩人便偽裝成上山燒香遊玩的普通客商,直奔雞公山而去。
……
此時的北平,京報館。
總編室裡,邵振清正氣得來回踱步,嘴裏罵罵咧咧。
“胡鬧!簡直是拿天下大事當兒戲!”
編輯部外的幾個員工麵麵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出。
“段祺瑞這個臨時執政府,骨子裏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軍閥政府!
戰爭才剛剛打完,百廢待興,老百姓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
“他倒好,迫不及待地開始坐地分贓!
把手裏的權力急著變現,給各路軍閥分封領地、任命官職。
這還是民國嗎?這簡直就是封建王朝!”
邵振清越說越氣,一把扯開衣領,“不行!我今天必須寫一篇文章,狠狠抨擊一下執政府的這種醜惡嘴臉!”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推開。
編輯小李手裏捏著一份電報紙,急匆匆走進來。
“總編!陳楷陳主編髮來了一封加急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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