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英站在一旁，看著這戲劇性的轉變，心裏暗自佩服陳楷的定力。
陳楷這傢夥，走到哪都能把這些刀口舔血的軍閥唬得一愣一愣的。
陳楷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輕描淡寫地報出了自己的名號。
“免貴姓陳，單名一個楷字，《京報》副刊主編。”
屋裏靜得落針可聞。
那幾個端著槍的土匪麵麵相覷。
《京報》？
主編？
這是什麼官兒？
可是，孫殿鷹的反應卻讓他們大跌眼鏡。
聽到“陳楷”二字，孫殿鷹如遭雷擊，雙眼瞪得像銅鈴，上上下下、反反覆復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你……你說你叫什麼？”
“陳楷。”
“就是《京報》那個寫出直係必敗，馮奉先倒戈的陳楷陳先生？”
陳楷微微頷首：“如假包換！”
孫殿鷹心中激動不已，沒錯肯定就是這個陳楷！
這個陳楷當初能預言直係必敗，能寫出馮奉先、王承斌倒戈！
現在又能精準預測出中原局勢！
那肯定就是他無疑！
孫殿鷹認為，當世根本沒有第二個人擁有這種鐵口神斷的能力！
他在張懷英警惕的注視下，激動得一把抓住了陳楷的雙手，上下搖晃。
堂堂一個大土匪頭子，手底下管著一千多號人的“孫司令”，此刻竟然眼眶發紅，那模樣簡直比見到了親爹還要親！
“哎呦餵我的祖宗哎！活神仙！我可算見到真佛了！”
“陳先生！您早說是您，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拿槍指著您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剛才那個賣鴉片的土匪頭子都看傻了。
自己司令莫不是中邪了？
但孫殿鷹絲毫不在意屬下的目光，又扭頭看向了一旁的張懷英。
“這位就是夫人吧？沒想到陳先生您不光看天下大勢的眼光毒辣，這看女人的眼光也很厲害啊！”
張懷英被孫殿鷹誇的正得意呢。
陳楷便打斷說道：“孫司令，這位是東三省巡閱使張雨廷的女兒，張懷英，張二小姐！你可不要亂說啊！”
孫殿鷹一臉疑慮的看向張懷英，他對北平的一些風言風語並不熟悉，所以沒想到陳楷竟然和張雨廷的女兒有關！
張雨廷可是他心中的偶像，是他終身奮鬥的目標！
因為張雨廷和他一樣都是土匪出身，但人家卻混成了東三省巡閱使。
可是這樣的人物怎麼就和陳楷坐一輛火車，還坐在普通車廂呢？
張懷英見孫殿鷹還是一臉猶豫，便冷哼一聲：“孫司令，我爹常說要成大事，首先就要有眼光。
我本來以為你眼光很不錯，現在看來也就一般嘛！”
孫殿鷹渾身一震：“你……你真是張大帥的……”
張懷英懶得理他，將勃朗寧插到了腰間站到陳楷身旁。
此時孫殿鷹隻能沖二人連連欠身，說起了自己的往事。
“陳先生，您是不知道啊！我孫殿鷹以前就是直軍裡的一個機槍連連長。
那直奉大戰打得昏天黑地，上麵拿我們當炮灰，準備讓我們沿京漢鐵路去圍攻北平。
我這天天提心弔膽，就怕哪天吃一顆槍子兒人就沒了。”
他擦了一把眼角邊沒有的淚花，繼續說道：“就在那節骨眼上，我手底下人在火車上撿了半張《京報》擦屁股，被我瞧見了，那上麵正好就是您恁寫的文章！”
陳楷有些尷尬：“額，拿我文章擦屁股這種事兒，就不要說了。”
“啊，對對對，我看您在文章裡把吳子玉罵得狗血淋頭，還算準了直係必敗，馮奉先要倒戈！
我一看，說的可太特麼有道理啊！！”
“我看完報紙腦子一熱，趁著軍心不穩，拉著我那個機槍連，又忽悠了一個騎兵連，直接嘩變單幹了！”
張懷英聽得目瞪口呆。
陳楷的一篇文章，竟然在千裡之外，硬生生催生出了一支嘩變的軍閥隊伍？
這筆杆子的威力，簡直比槍杆子還要可怕！
“短短幾個月時間，我就從一個小小的連長，拉起了一千多人的隊伍！”
“陳先生，您就是我孫殿鷹的指路明燈啊！”
孫殿鷹拍著大腿，滿臉慚愧。
“可我現在雖然拉起了一千多人，在這河南地界上自封了個司令，但我這心裏沒底啊！
沒了您的文章指道，我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沒辦法，手底下兄弟要吃飯，隻能幹起這搶火車、賣大煙的下三濫勾當。”
“撲通”一聲，孫殿鷹竟然單膝跪在了陳楷麵前。
“陳先生，今天能在這兒碰見您，那絕對是祖墳冒青煙了！
您既然能看出我被包圍了，肯定有辦法破局！
求陳先生再給我指條明路，以後我孫殿鷹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陳楷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一臉真誠的土匪頭子。
孫殿鷹，未來的“東陵大盜”，盜掘了慈禧和乾隆的陵墓，可以算得上是滿清第一扒土魯！
此人狠辣果決，行事作風極端，但是因為出身市井很講江湖義氣，一些江湖上的會道門、土匪、散兵均能被他拉攏。
同時他這個人比馮奉先更具投機主義，講究有奶便是娘，毫無立場，多次倒戈、投機保命。
但此人在熱河抗戰時期，在赤峰曾阻擊日軍七日。
在湯玉麟的熱河守軍全麵潰退之時，孫殿鷹則是整個熱河戰場上唯一一支正麵抵抗的隊伍！
也算是有著不小的抗日功績！
但在1943年麵對日軍二十萬日偽軍的圍剿，稍作抵抗之後便直接率部投降，成為了偽豫北保安司令。
不過他卻在投日之後，與八路軍129師秘密保持互不侵犯、互通有無，甚至掩護、釋放過八路軍地下交通員。
對國軍的作戰也經常出工不出力，暗中與軍統保持聯絡。
所以孫殿鷹在解放軍俘虜後，劉帥和徐帥給他的評價是：
前期抗戰有功，後期投敵有罪，但留有餘地，對八路軍有過一些幫助，所以被俘後應予以優待、不殺。
不過就現在來說，這一千來人的土匪武裝，雖然戰鬥力不佳，但多少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心思輾轉之間，陳楷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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