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罕親王那張老臉擠出一絲笑容，可看向陳楷和張懷英眼神深處藏著的那股子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在他心裏，兒子包布的死和眼前這個姓陳的脫不了乾係。
可他卻不敢對這個各路諸侯都奉為上賓的陳楷發作，隻能躬著身子，雙手抱拳。
“陳先生！沒想到在這兒能碰上您，真是巧了。”
“是不巧，”
陳楷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毫不客氣地戳人肺管子。
“我以為親王您早該到庫倫了，怎麼還在張家口溜達？難不成是半道上被人給趕回來了？”
達爾罕親王的臉皮猛地一抽，憋屈得幾乎要吐血。
他咬著後槽牙，強撐著笑臉解釋：
“陳先生說笑了……您也知道，如今張庫大道被那幫老毛子和外蒙的軍警封得死死的，別說我們了，就是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我們全被堵在邊境，我這內蒙的還好，可有些外蒙的王公喇嘛甚至連家都回不去，可不就成了笑話了麼。”
說到這，達爾罕話鋒一轉，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陳先生，實不相瞞，我們章嘉活佛也暫住在張家口。
活佛他老人家聽聽說你也來了張家口。特意囑咐我務必請您到昭化寺一敘，他老人家備下了上好的奶茶，想跟您聊一聊。”
張懷英在後麵聽得心頭一緊，悄悄用力扯了扯陳楷的衣角，壓低了聲音提醒：
“這裏麵肯定有詐，這些蒙古王公不好打交道，別去！”
陳楷卻像是沒感覺到她的緊張，反而回頭沖她一笑。
“怕什麼，我之前在北平見過那位章嘉活佛，人還不錯。”
他轉過頭，對著一臉期盼的達爾罕點了點頭：“行啊，既然是活佛相邀，這個麵子我得給，走吧！”
一行人很快抵達了城中的昭化寺。
這裏是章嘉活佛在張家口的臨時駐地，寺內香煙繚繞，氣氛卻不似佛門清凈，反倒透著一股凝重的肅殺。
正殿之內，兩排蒲團上坐滿了麵色陰沉的蒙古王公和高層喇嘛。
他們看到被達爾罕領進來的陳楷和張懷英，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充滿了審視、戒備，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敵意。
滿蒙一家親。
他們或多或少都聽說了，北平城裏那些滿清遺老的家都被抄了，就連溥宜都主動搬出了紫禁城，這一切背後似乎就有這個年輕人的影子。
陳楷對這陣仗視若無睹，彷彿走進了自家的客廳。
他在那群幾乎要噴火的眼神注視下，大喇喇地在主位下首的一個空蒲團上坐了下來，順手還把張懷英按在了身邊的位置上。
這套下馬威，對陳楷來說沒有任何作用。
他甚至懶得客套，直接看向主位上那位麵容清臒、眼神溫和的老喇嘛，開門見山地問：
“活佛，北平火車站之後，別來無恙啊！”
“還有諸位蒙古王爺貝勒，你們應該不光隻有內蒙的吧，應該還有外蒙的吧？”
“當年搞獨立不是搞得挺厲害嗎？現在不隨了你們的願嗎？”
“現在蒙古獨立了，也共和了，你們難道不高興嗎？來，笑一個！”
眾人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嘲諷他們，一個個頓時麵露怒意。
還是居於主位的章嘉活佛雙手合十，溫和開口：“陳先生快人快語，老衲佩服，我等雖是方外之人，卻也深知家國大義，堅決擁護國家一統。
隻是眼下庫倫被赤俄盤踞，哲布活佛喪事以及轉世靈通等事宜也無法推進，我等也是一籌莫展，故而想向陳先生問計。”
此時內蒙的德王連忙說道：“直奉大戰，陳先生的評論大放異彩，更是三言兩語讓皇上出國留學，不如您也給我們支幾招吧！”
“支招？得加錢啊！”
這話一出，幾個蒙古王公表情不由難看了起來。
他們這些人，有的是家產被蘇聯抄了躲在內蒙的的外蒙王公。
有的是德王和達爾罕親王這種和滿遺走的近，剛剛在北平被馮玉祥抄完家的內蒙王公。
總之都是一群窮光蛋，有不少都是跟著章嘉活佛蹭飯吃的。
哪裏拿得出陳楷支招的錢啊！
陳楷發出一聲冷笑：“行，看在活佛支援統一的麵子上，先不說錢的事兒！”
一眾蒙古王公頓時鬆了一口氣。
章嘉活佛也連忙說道：“多謝！”
陳楷環視一圈，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這群人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活佛，各位王爺，你們還想著去奔喪？我實話告訴你們，蘇俄正在外蒙搞‘去宗教化’！
別說奔喪了，等那邊的紅軍站穩了腳跟，第一個要砸的就是你們的喇嘛廟！外蒙藏傳佛教的道統，馬上就要絕了！”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莊嚴肅穆的大殿中轟然炸響。
全場嘩然！
在座的王公喇嘛們無不麵露驚惶，他們之前隻知道路被封了，卻從未想過背後竟是如此恐怖的目的。
章嘉活佛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血色盡褪，變得一片蒼白。
他深知陳楷所言非虛，蘇俄的行事作風他早有耳聞。
那是一種要將一切信仰連根拔起的恐怖力量。
大難臨頭！
這位在整個蒙古地區都地位尊崇的活佛，猛地從蒲團上站起，對著安坐不動的陳楷，深深地彎腰，行了一個大禮。
“陳先生，還請指教。”
這一拜，讓滿堂王公全都傻了眼。
高高在上的章嘉活佛，竟然向一個二十齣頭的漢人小子低頭求救！
陳楷坦然受了這一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庫倫的老活佛圓寂了，那咱們就再找一個轉世靈童出來。”
達爾罕親王立刻說道：“這還用你說？活佛圓寂本來就要重新尋找新的活佛！”
陳楷沒有理會達爾罕的質疑，而是接著說道：“而且這個靈童，必須、也隻能出生在咱們能控製的地界！比如張家口，或者內蒙的哪個旗！”
此言一出，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達爾罕親王猛地跳了起來，指著陳楷的鼻子破口大罵：“荒唐！一派胡言！你這是在造假，你這是在褻瀆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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