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實業公司的張家口總部。
其實這地方隻是張家口晉商會館的舊偏院。
大門旁邊的牆皮脫落了一大半,臨時釘上去一塊木牌子,寫著“西北實業公司”幾個字。
連院子裏的幾間正房漏水都沒修好,滿地都是生鏽的車軲轆和散落的草料。
庫房直接用的就是以前晉商的舊倉庫。
這就花了幾萬大洋的籌備費?
張懷英看到這破落的景象,立刻冷著臉轉頭看向閻阜貴。
閻阜貴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跑到皮埃爾跟前,連比劃帶說地解釋:“這位洋大人,這……這是時間太緊迫,還沒來得及弄!
再過幾天,我保證給弄出個氣派的場麵,絕不會糊弄賬本……”
殊不知皮埃爾根本一句中文也聽不懂。
這老外對這破爛院子毫無興趣,轉身就自己走到街口,去看人雜耍賣藝去了。
這無視的態度落在閻阜貴眼裏,全變成了“查賬審計員去外麵找郵電局準備向銀行彙報”,嚇得他背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陳楷看著閻阜貴那副鵪鶉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這破院子的事兒,隨後我親自跟他解釋。”
他回過頭,對著還沒回過神來的祁萬春吩咐。
“去,把大門推開,裏麵場地大,祁副經理,你現在就去召集所有拿了薪水的旅蒙商人。”
“把咱們所有員工全叫過來,先開個全員大會!”
很快一兩百個旅蒙商人,揣著袖子、縮著脖子,在院子裏烏壓壓站了一大片。
祁萬春站在最前頭,表麵上微微弓著腰,一副恭敬聽訓的模樣,背地裏卻沖身後的幾個老掌櫃連使眼色。
大傢夥兒心照不宣。
在他們眼裏,台上這位陳先生,就是個從京城跑來撒錢的少爺秧子。
仗著有點洋背景,花了幾萬大洋接盤了他們手裏的爛貨,還大把大把地發高薪。
這種冤大頭百年難遇,大家早就盤算好了,每天來院子裏應個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等這少爺把錢作光了,大夥兒拍拍屁股散夥,還能落個全屍。
畢竟現在去外蒙做生意?
那跟找閻王爺喝茶有什麼區別。
院子角落裏,閻阜貴更是緊張得滿頭大汗。
他根本沒心思聽陳楷要說啥,那雙耗子眼死死盯著院門外溜達的法國混子皮埃爾。
皮埃爾則是拿著個照相機,這照一張,那拍一張。
“哎喲我的祖宗,這洋大爺可千萬別亂拍啊!”
閻阜貴心裏急得像貓撓,生怕這“查賬員”把這破敗的院子寫進審計報告裏。
張懷英站在側邊的屋簷下,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她也看明白了,這全是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油條。
她倒要看看,陳楷今天到底怎麼把這盤散沙給捏成一塊磚。
陳楷正屋的青石台階上,也沒廢話客套,直接吼了一嗓子。
“行了,都把耳朵豎起來聽好!”
院子裏嗡嗡的交頭接耳聲停了下來。
陳楷環視一圈,丟擲了第一記重拳:“我知道大夥兒心裏犯嘀咕,外蒙現在有蘇聯紅軍,邊境封得比鐵桶還嚴,你們覺得這是去送死。”
祁萬春乾笑兩聲:“陳先生,咱們倒不是怕死,主要是這生意……”
“沒讓你們去送死!”
陳楷直接打斷他,說道:“我已經跟西北國民軍總司令馮奉先談妥了。
咱們西北實業公司去外蒙的所有商隊,將由國民軍派出精銳部隊,親自給你們換裝護送跨境!”
這話一出,院子裏先是一靜,緊接著瞬間炸了鍋。
幾個老掌櫃驚得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祁萬春瞪大了眼睛,連聲追問:“東、東家!您說真的?馮總司令的兵給咱們押鏢?”
“白紙黑字,軍令如山!”
陳楷大手一揮。
商人們徹底亂了套,個個麵露狂喜。
大夥兒看陳楷的眼神瞬間變了,這少爺不是冤大頭,這是手眼通天的活財神啊!
隻要能順利跨越邊境,進了外蒙的大草原,也就安全多了。
還沒等這幫人把這好訊息消化完,陳楷緊接著丟擲了第二顆炸彈。
“先別忙著高興,出發之前,我有一個規矩。”
陳楷伸出一根手指。
“把你們手裏攥著的,以前外蒙牧民、舊王公欠你們的那些賬本、欠條,全給我搬出來!
咱們得旅蒙商人到了外蒙,去了哪個盟、哪個旗,就把欠債的牧民都給我叫過來。”
祁萬春好奇問道:“咱們悄悄的就行,何必搞這麼大陣仗?”
“逼個屁!”
陳楷當場爆了粗口,一字一頓地說道:
“當著那些欠債牧民的麵,把賬本給我一把火燒了!並且放出風去,凡我西北實業公司所到之處,以前的舊債,一筆勾銷!”
院子裏瞬間死寂。
緊接著,爆發出比剛才大十倍的喧嘩聲。
“使不得啊!”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掌櫃兩眼一翻,直接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可是我們家三代人攢下來的賬啊!十多萬現大洋的欠款,怎麼能說燒就燒!”
“東家,你這是在割大夥兒的肉啊!”
祁萬春也急眼了,臉紅脖子粗地喊道:
“咱們旅蒙商人講究個‘信’字,也講究個‘利’字,這賬本要是燒了,祖宗基業可就全敗光了啊!”
大夥兒群情激奮,有拍大腿的,有抹眼淚的,有的甚至挽起袖子就要上來理論。
幾百年傳下來的晉商規矩,今天被一個毛頭小子踩在腳底摩擦,誰能受得了?
整個院子的氣氛瞬間被推到了失控的邊緣。
張懷英皺起眉頭,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生怕這幫急眼的商人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陳楷站在台階上,不退反進。
他看著底下這張牙舞爪的人群,猛地拔高音量,發出一連串的冷笑。
“祁經理,你告訴我,現在庫倫城頭掛的是什麼旗?那是蘇維埃的紅旗!”
祁萬春被罵得一愣,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你們現在連邊境線的土都摸不著,你們手裏攥著的那點破賬本,現在就是一堆廢紙!連拿去茅房擦屁股我都嫌它喇腚!”
陳楷的話像鋼針一樣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一堆註定這輩子都要不回來的死賬、爛賬,拿它去換整個外蒙幾十萬牧民感恩戴德的活路,這筆賬你們這些天天扒拉算盤的老財迷,竟然算不明白?!”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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