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從國民軍司令部回到大耳衚衕的四合院，第一件事就是讓嘎達梅林去把閻阜貴喊來。
沒大一會兒，閻阜貴屁顛屁顛地跑進正廳，一邊擦汗一邊拱手問好。
陳楷開門見山，問他張家口那邊的西北實業公司準備得怎麼樣了。
閻阜貴立刻拍著乾癟的胸脯打包票，連說人都已經在張家口整合完畢了，大夥兒幹勁十足。
不僅如此，就連儲貨的庫房也全部租賃妥當，隻等陳楷一聲令下，馬上就能開張幹活。
陳楷聽完，把手裏的茶碗一撂：“行，既然場子鋪開了，那我必須親自去張家口看看。”
閻阜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往前湊了湊，小心翼翼地問：
“陳先生，您要去視察那是應該的……您之前提過滙豐銀行那位洋人審計，這回不跟著一塊兒去吧？”
陳楷冷笑一聲：“你不提我還真把這茬給忘了。
花那麼多美元借出來的款子，洋人能不查賬嗎？
我這就去聯絡人，明天咱們一早的火車準時出發，你抓緊回去早做準備，把賬本理理清楚。”
聽到這話，閻阜貴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厲害了，連聲答應著，轉身一溜煙跑出院子。
張懷英正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看報紙，把兩人的話全聽了去。
等閻阜貴走遠了，她放下報紙走過來：“這閻老西的侄子，就是個閻小西！
他那一腦門子算計，我看你這幾十萬的大洋遲早得讓他扒下一層皮。
要不我真找關係請個洋行的正規審計員，好好查一查他的底？”
陳楷搖了搖頭：“剛開始他肯定有撈油水的心思，可是上次被我點了之後，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亂來。
我估計，他就是張家口那邊的場子還沒鋪好，怕洋人審計去了挑刺。”
陳楷樂嗬嗬地看著張懷英：“你隨便找個外國朋友跟著一起去，到處轉一轉充充門麵就行，保準能把他嚇得尿褲子。”
張懷英白了他一眼，但還是答應下來。
找個外國混子對她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嘎達梅林聽說要去張家口，立刻跑了過來。
“東家！去張家口能不能帶我一個？”
陳楷看他滿臉期待的粗獷麵孔，問他去幹嘛。
嘎達梅林摸著後腦勺憨笑起來：“張家口往北就是咱家草原了，離家挺近，離開這麼長時間，我有點想家了。”
他突然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湊近陳楷補充道：“最關鍵的是，我順道回趟草原，把那片草場今年的租子給您收上來帶回來。
那可是您的產業，您可不能忘了！”
陳楷被他這種耿直的忠心給逗笑了，大手一拍他的肩膀。
“帶！肯定帶上你，連自家產業都不管的，算什麼東家！”
次日清晨。
陳楷、張懷英、嘎達梅林，還有張懷英臨時拉來的一個叫皮埃爾的法國朋友，跟著閻阜貴一起擠上了前往張家口的火車。
火車包廂裡，氣氛十分古怪。
皮埃爾是個滿嘴酒氣的法國人，一上車就嘰裡咕嚕和張懷英用法語夾雜著中文吹噓自己之前是個一戰炮兵。
當年在戰場上如何英勇，如何牛逼。
閻阜貴以為這洋人就是滙豐銀行派來的鐵麵審計，這一路上戰戰兢兢，縮在靠窗的角落裏。
他連眼皮都不敢抬，生怕那洋人突然用夾生中國話問他賬目的事。
火車哐當哐當開了一天一夜，終於到了張家口站。
剛一下月台，站外就有一群穿長袍馬褂的買賣人迎了上來。
領頭的是個滿臉精明的中年男人，大老遠就衝著閻阜貴抱拳。
閻阜貴趕緊走到陳楷身邊介紹：“陳先生，這位就是張家口晉商會館的館長，祁萬春祁掌櫃，他在咱們西北實業公司，擔任副總經理。”
陳楷打量了祁萬春一眼，轉頭看向閻阜貴問：“他當副經理，那誰是總經理啊？”
閻阜貴尷尬地搓了搓手，乾笑兩聲：“那個……正是鄙人，不過您放心，我就是掛個名幫您跑腿的。
我一定絕對服從您這個董事長的命令，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祁萬春這時候也趕緊上前兩步，對著陳楷深深鞠了一躬。
“陳先生，我代表大夥兒，十分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祁萬春聲音裡滿是感激。
“感謝陳先生給了我們這些旅蒙商人一條活路啊！
張庫商路一斷，大夥兒的貨全都爛在手裏了，要不是您掏錢盤下，我們真要賠上幾代人的家業了！”
陳楷擺了擺手打斷他：“先別忙著感謝，有些醜話我得問清楚，不知道閻經理和你說過沒有？咱們西北實業公司乾的，還是外蒙的生意。”
陳楷盯著祁萬春的臉，繼續說道：“不過這回沒路條，全是風險更高的走私，要是被外蒙或者是蘇聯紅軍逮住，那可是掉腦袋的買賣，你們真考慮清楚了？”
祁萬春毫不猶豫地點頭如搗蒜：“考慮清楚了，我們全聽陳先生的！”
他嘴上答得痛快，其實心裏跟明鏡似的。
在場的這些旅蒙商人私底下早就通過氣了，他們一致認為陳楷這生意根本做不長。
現在外蒙邊境查得比鐵桶還嚴，幾萬蘇聯紅軍不是擺設。
別說是拉著大車去走私，就是一個人趁黑偷偷溜進去都十分困難。
這幫老狐狸為什麼還要死心塌地感謝陳楷？
因為陳楷是真正的冤大頭啊！
陳楷不僅拿真金白銀把他們那些滯銷的爛貨全盤了過來，還給他們開出了十分不菲的高額薪水。
這些旅蒙商人的打算很簡單：在這所謂的實業公司裡能混一天是一天。
反正是發洋錢，大家每天裝裝樣子，等到陳楷把錢燒光、公司倒閉的那一天，他們再拍拍屁股走人。
陳楷對他們的心思一清二楚，但他什麼也沒說。
“行了，別在這杵著了，走，先去看看我們的總部。”
聽到“總部”兩個字，閻阜貴的臉抽搐了一下，硬著頭皮在前麵帶路。
幾輛黃包車七拐八拐，停在了一處破舊的大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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