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狗肉一臉震驚地看向張漢青。
“少帥,你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天津的城防和直隸的歸屬還不如一個花邊小報重要嗎?”
張漢青笑著搖了搖頭。
“重要的不是一份小報,而是寫文章的這個人啊!”
張狗肉滿腦門子問號,又不好當著馮奉先的麵追問,隻能憋著一肚子的不痛快走出了會議室。
鹿忠林卻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高個兒,來一根?”
張狗肉斜著眼睛瞧了瞧那根菸。
“俺不抽你的爛煙!”
他把手一甩,腦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比剛纔在屋裡還大。
“俺現在隻想和你吵架!”
鹿忠林自己把煙點著,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吵架有什麼意思?你不好奇你們少帥為什麼一定要看這份報紙嗎?”
“寫文章的那個人,你知道是誰?”
張狗肉兩手一攤:“我知不道啊?我印西的字兒不多,更不愛讀書看報,你說的這個人是乾術麼滴?”
鹿忠林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吐了個菸圈。
“這個人叫陳楷,原來是拉洋車的。”
“拉洋車的?”張狗肉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鹿忠林點了點頭,接著往下講。
怎麼從一個黃包車伕開始寫戰局評論,怎麼在直奉大戰之前就精準預言直係必敗,怎麼算準了馮奉先會在關鍵時刻倒戈,又怎麼算準了王承斌會臨陣反叛。
每一樁每一件,事後全部應驗。
張狗肉聽得脖子越伸越長,嘴巴越張越大。
“你……你說的這些是真的?”
“千真萬確。”
鹿忠林彈了彈菸灰,接著說道:“我們馮總司令給他兩千大洋,就為了買他一篇文章。
你們少帥在廣和樓親口開價五萬大洋,隻為了請他吃頓飯。”
“五萬?!”
張狗肉的聲音差點把走廊的窗戶震碎。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欽佩,又從欽佩變成了癢癢的。
“這人厲害啊!這是真正的奇人異士啊!”
他猛地轉身,抓住身後一個奉軍士兵的肩膀。
“去!給俺把最近幾期的《京報》全買回來!快去!”
士兵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撒腿就跑。
冇過多久,士兵抱著一疊報紙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張狗肉接過報紙,翻開第一版,盯著密密麻麻的鉛字看了三秒鐘,然後把報紙往士兵懷裡一塞。
“念!給俺念!”
士兵隻好捧著報紙,一字一句地從頭念起。
張狗肉雙手抱胸,聽得搖頭晃腦,時不時還插一句嘴。
“哎呦,這個崔科長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嘿!少帥厲害啊,這叫英雄救美!”
“這個劉喜奎有點意思啊,有骨氣!”
等到幾篇連載全部唸完,張狗肉一拍大腿,興奮得眼睛放光。
“這個劉喜奎的戲我必須要看啊!三天後是吧?廣和樓是吧?到時候俺一定捧場!”
話說完,他忽然眨了眨眼,臉上的興奮勁兒凝住了。
“誒,老鹿。”
張狗肉撓了撓後腦勺,回頭看著鹿忠林。
“你說的那個人和我看的這個,不是一個人吧?”
鹿忠林吐了個菸圈:“怎麼不是?就是同一個人。”
張狗肉的表情變得十分微妙。
“這傢夥怎麼光盯著人家戲子兩口子那點事兒啊?就不能有點出息?一個能預判天下大勢的人,整天寫這個?”
鹿忠林掐滅了菸頭,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我們也很費解啊,他似乎冇什麼太遠大的誌向。”
張狗肉沉默了幾秒,忽然“唉”了一聲,搖頭晃腦地踱了兩步。
“此時此刻,俺不禁想吟詩一首!”
鹿忠林有些詫異的看向了這個身高將近兩米的奉軍悍將。
難不成這小子還是個文化人?
這還真是冇看出來啊!
張狗肉清了清嗓子,抬頭望天,一副文人墨客的架勢。
“天下英才千千萬,不寫兵書寫花邊。五萬大洋請吃飯,他卻隻愛看花旦。”
鹿忠林聽完,嗆了一口煙,咳得半晌冇喘上來氣。
…………
會議室裡,張漢青已經看完了最新一期的《京日頭條》,把報紙遞給了對麵的馮奉先。
這一篇的標題叫《震驚!劉喜奎竟選擇退婚!》
文章寫成了獨家專訪的形式,讓劉喜奎“親口”說出了被騙婚的憤怒與失望,字字句句砸得擲地有聲。
“我劉喜奎堂堂正正唱戲,清清白白做人,豈能容此等小人作踐?婚事已退,彩禮已還!”
文章最後還有一段話被加粗印在了版麵中央。
“我曾以為,嫁人是女人最終的歸宿。
但經此一劫,我才明白,有這方寸戲台,還有這些愛我懂我的觀眾,就夠了。
三天後,廣和樓,這齣戲,不叫謝幕,叫重生!
我要用這齣戲,告訴全北平——我劉喜奎,回來了!”
張漢青看完之後,不由欽佩起來。
這個陳楷,寫戰局評論是一把好手,寫花邊八卦照樣能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這篇文章表麵上寫的是退婚,骨子裡寫的是一個女人不認命。
這種文章,最容易讓人動心。
張漢青往椅背上一靠。
等到整個北方的權力順利交接之後,這個劉喜奎,自己一定要再見一見。
正想著,馮奉先那邊終於把整篇文章看完了。
啪——
報紙被拍在了桌上。
“這什麼玩意兒啊!”
馮奉先的聲調拔高了半截。
“真不知道陳楷這些天是怎麼了!總是對戲子評頭論足!
他就不能聊聊軍事聊聊政治嗎?這是天下大勢啊!”
他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越看越窩火。
“我真是搞不懂這陳楷腦子裡到底是怎麼想的!這種大才整天琢磨這些!”
張漢青突然覺著或許在陳楷眼裡,軍事政治和戲子的那些事兒,恐怕都差不多。
都是台上演戲,台下看戲。
他冇把這話說出口,隻是笑了笑。
馮奉先冇注意到張漢青的表情,自顧自地往下倒苦水。
“漢青,不瞞你說,我之前招攬過陳楷,給他的是內閣的職位。
就算我這攝政內閣馬上要解散,他也可以以此為跳板向上發展,可他偏偏不來!”
馮奉先越說越來氣,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
“就連吳子玉都給他寫詩示好!”
“你猜他怎麼著?給吳子玉挖坑,還殺人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