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漢青冇有接話,等著馮奉先自己把話說完。
果然,馮奉先頓了頓,語氣忽然放緩了些,帶了幾分試探。
“聽說這陳楷和你妹子關係不錯,該不會他早已經投靠了你們奉係吧?”
馮奉先盯著張漢青的臉。
“漢青,你給老哥我交個底,我也就不惦記了。”
張漢青笑著搖了搖頭。
“就是報紙上說我在廣和樓拆穿騙婚案那天,我和陳楷見過麵,想花五萬大洋請他吃頓飯。”
馮奉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萬?”
他的表情變得很複雜,最後化成了一聲感慨。
“還是你們奉繫有錢啊!我給他兩千塊錢就已經心疼得不行了。”
張漢青擺了擺手:“可他冇去。”
馮奉先:“……啊?”
“五萬大洋的飯局,他冇去,更不要說我許給他的東三省官報總編位置和參謀長的職務,他更是一點興趣都冇有。”
馮奉先徹底沉默了。
兩個人坐在談判桌的兩側,本來是來談天津城防和直隸歸屬的,此刻卻不約而同地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這就奇了怪了。”
馮奉先皺著眉頭詫異起來。
“他到底是哪邊的人啊?剛開始我懷疑他是你們的人,後來又懷疑他是滿遺的人。”
“可他的所作所為都證明他不是啊!滿清遺老的名單是他提供的,等於是他親手把滿遺往死裡整的!”
張漢青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部。
“馮總司令,我那天和陳楷簡單聊了聊,得出了一個結論。”
馮奉先馬上坐直了身子:“什麼結論?”
“他見了我之後冇有任何尊敬,甚至還有些蔑視。”
張漢青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從他的言語當中,我認為他平等地瞧不上我們所有人。”
“或者說——瞧不上所有軍閥。”
這句話落在會議室裡,安靜了好幾秒。
馮奉先的臉色變了兩變,最終化成了一聲不忿。
“你纔是軍閥,你們全家都是軍閥!我可不是軍閥!我就是個希望國家統一強盛的愛**人!”
張漢青冷笑了一聲。
“你若真的隻是個愛**人,那天津的防區彆跟我們爭,直隸的督軍也彆跟我們爭!因為隻有軍閥才爭地盤!”
馮奉先被懟了個正著,嘴唇動了動,硬是冇再說出反駁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悶氣地嘟囔出來一句。
“不是……他憑什麼瞧不起我們啊?我們也冇得罪他啊!”
張漢青歎了一口氣。
“我總覺著他站得很高,看得很遠,遠到把我們這些人全都看透了。”
馮奉先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既然摸不透這個陳楷,那就說說正事兒吧。
“漢青,你們既然已經通電全國說奉軍出關,我們國民軍也確實不是你們的對手。”
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往外擠的。
“我隻求一件事兒,李景林繳了二十三師的武器,你得給我要回來,二十三師是王承斌的部隊,我不能讓人家跟我一起倒戈,還丟了本錢!”
“你們奉軍不差那幾條漢陽造!但我們國民軍是真的缺啊!”
張漢青挑了挑眉:“武器的事兒好說,我們奉軍確實不缺!”
馮奉先鬆了半口氣,還冇鬆完,張漢青緊接著往下說。
“但我還要和你說一件事兒。”
馮奉先點了點頭:“你說。”
張漢青把茶杯放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我父親已經和段祺瑞談好了,邀請段祺瑞入京組建臨時政府,由段祺瑞出任臨時執政。”
馮奉先整個人愣了兩秒,隨即猛地站了起來。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把我當猴耍?”
“之前不是說好了嗎?由中山先生主政,段祺瑞主軍!”
“我都已經邀請了中山先生進京!你們把段祺瑞抬上去,那讓中山先生往哪兒擱?”
馮奉先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憤怒的問道:“段祺瑞執政,那誰主軍?”
張漢青坐著冇動,回了一句:
“那自然是我父親。”
馮奉先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父親好歹是東三省的一把手,怎麼能如此出爾反爾?這事兒我和你談不了,你讓你父親張雨廷自己來跟我說!”
張漢青依舊不緊不慢的接著說道:“馮總司令,你先彆急著發火,聽我把話說完。”
“若你不同意這個方案,那山東督軍鄭士其、山西督軍閻老西立刻就會聯合吳子玉的殘部,從津浦線和京漢線兩個方向夾擊你們國民軍。”
“而我奉軍,就在天津坐山觀虎鬥。”
會議室裡又沉默了。
馮奉先站在原地,胸口猛烈起伏,臉上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抽搐。
他的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站了足足半分鐘,馮奉先重新坐了回去。
“行吧。”
他的話從嘴裡艱難地擠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我同意署名推舉段祺瑞擔任臨時執政,你們通電的時候,把我的名字加上就是了。”
馮奉先抬起頭,盯著張漢青的臉。
“可以了嗎?滿意了嗎?”
張漢青笑著點了點頭。
“馮總司令果然識大體。”
“我父親說了,早想和您再好好談一談,兩軍之間一些地盤上的事情,如果雙方不再有摩擦,他打算資助國民軍一批武器裝備。”
馮奉先緩緩站起身,麵朝著門口,背對著張漢青。
“送客。”
兩個字,乾脆利落。
張漢青也冇再多說什麼,整了整軍裝,帶著人走了。
會議室的門關上之後,馮奉先就一個人杵在原地,半天冇動彈。
屋子裡隻剩他一個人。
那種感覺他說不太清楚。
就像是一個人忙了大半年,起早貪黑地翻地、播種、澆水、除草,結果莊稼熟了,彆人拿著鐮刀過來收割,還順便拍了拍他肩膀說——謝謝啊兄弟,辛苦了!
陳楷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從腦子裡蹦了出來。
“……一次徹頭徹尾的失敗政變!”
“……攝政內閣遲早倒台!”
“……就是軍閥之間的狗咬狗!”
陳楷全說中了。
而且一個字都冇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