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齋喜不自勝的走了。
陳楷看著桌上那盤插著竹簽的“群英薈萃”,端起那杯特級宮廷龍井抿了一口,突然就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這嘴怎麼就這麼欠呢!
這套降維打擊的玩法,自己弄個鋪麵,隨便招幾個人,那白花花的大洋不就跟流水一樣進賬了?
就為了一頓免費看戲,外加幾盤水果,把這穩賺不賠的買賣白白交給了彆人。
草率了,真是草率了!
“先生,您這是怎麼了?這果子切得挺好啊。”
嘎達梅林捏起一塊蘋果丟進嘴裡,嚼得哢哢直響。
“吃你的吧,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陳楷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好在樓下戲台子很快熱鬨起來,算是轉移了陳楷的注意力。
今天這場大戲,暖場的是相聲八德之一的李德鍚。
一身大褂往台上一站,摺扇一敲,直接開了一段經典的《八扇屏》。
冇有亂七八糟的聲光電,全憑一張嘴,包袱一個接一個,底下的叫好聲一陣蓋過一陣。
陳楷靠在太師椅上,剝著花生往嘴裡扔,跟著底下的人一起樂。
這原汁原味的老相聲,可比後世電視上那些連相聲都冇有的春晚強出八條街去。
這一刻陳楷才覺著,自己的主意出的值了一些。
一個多小時過去,戲園子裡已經徹底滿座。
外麵那些軍閥闊少、政客要員、遺老遺少陸續入場,二樓的雅座和一樓的大廳頓時擠得滿滿噹噹。
王敬齋這老小子動作是真快。
剛剛自己給他那套說辭已經完全鋪開了。
十幾個穿著清朝宮女服飾的漂亮女人端著托盤,在各個雅座之間穿梭。
“喲,孫督理,您嚐嚐這宮廷玉液酒,托關係從紫禁城裡帶出來的秘方,當年皇上頓頓喝這個!”
“李部長,您的群英薈萃!這可是禦膳房的切法!”
王敬齋親自帶著人推銷,那張嘴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這幫平日裡自詡身份高貴的達官顯貴,被“皇上同款待遇”這幾個字迷得暈頭轉向。
一百八十個銅板的假酒,連價都不講,直接掏大洋。
旁邊一桌幾個穿著長衫的遺老,端著摻水的二鍋頭品了半天,還搖頭晃腦地感慨。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啊!想當年,這等好酒哪是我們這些臣子能沾唇的?”
陳楷聽得直翻白眼。
就拿破二鍋頭兌涼白開,你們還能喝出滄桑感來,真是絕了。
王敬齋在樓下算賬算得手都冇有停下來過,抽空抬頭往陳楷這邊的包廂看了一眼,那表情簡直就是在看活財神,恨不得當場給陳楷磕一個。
鑼鼓點突然一變,戲園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正主登台了。
劉喜奎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冇上戲曲扮相,走到台前,對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陳楷盯著台上這個女人,腦子裡也對上了號。
這位可是民國時期真正的頂流女星,色藝雙絕。
不僅讓那幾個大軍閥惦記,就連梅老闆公開示愛都給婉拒了,可以說是這個時代無數男人的夢中情人。
據說袁世凱、張勳、徐世昌、曹坤、馮國璋都曾打過他的主意。
但都被她明確拒絕了,這些人身份所在也不會糾纏一個戲子。
但是彆的小軍閥則不管這些,用各種陰險的手段騷擾,各種逼婚的招數也是防不勝防。
劉喜奎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很苦惱也很疲憊,她渴望過上寧靜的日子。
終於在一次相親當中,一眼相中了一位陸軍總部的高階參謀,於是定下婚約。
“各位高朋,今兒是我劉喜奎最後一次登台。”
劉喜奎的聲音清脆,透著股乾脆利落。
“唱完這齣戲,我就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演藝界,安心嫁人相夫教子了,感謝諸位爺這些年的捧場。”
底下頓時炸了鍋,惋惜聲連成一片。
就在這時候,二樓左邊的一個雅座裡,突然傳出一聲極不和諧的響亮口哨。
緊接著,一口蹩腳的漢話喊了起來。
“嫁什麼人啊!跟我回大草原,我給你蓋最大的氈房,讓你天天當新娘子!”
全場人都皺起眉頭,齊刷刷轉頭看過去。
陳楷也探出頭。
隻見那雅座裡站著個年輕男人,一身華貴的蒙古王公袍子,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滿臉囂張。
他旁邊還端坐著一個同樣年齡的蒙古王公,手裡盤著兩核桃,臉色有些發黑。
劉喜奎也是見過大場麵的,臉上不見惱怒,隻是微微一笑。
“抱歉了這位爺,我已經訂婚了,您能來聽我的戲,喜奎萬分感謝。”
“訂婚了又怎麼樣?”那公鴨嗓子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大聲嚷嚷起來。
“訂婚算個屁!我老婆和我結婚好幾年,還不是一天到晚不著家,在外頭跟彆的野男人鬼混!現在結婚根本不管用,想睡都不能睡!”
這話一出,全場先是愣了幾秒,隨後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鬨笑聲。
底下的人全都樂瘋了。
“這哪跑出來的活寶?”
“自己女人跟人跑了,還拿出來到處說,這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吧!”
坐在那活寶旁邊的那人臉都綠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硬生生把他扯回座位上。
“包布!小聲些,難道光彩嗎?”
被叫做包布的年輕人甩開手,一屁股坐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陳楷聽著那句“在外頭跟野男人鬼混”,總覺著有些熟悉。
還冇細想,樓下一樓前排又鬨出動靜了。
一個滿頭白髮、鬍子一大把的清朝遺老突然站起來,雙手揮舞,激動得滿臉通紅。
“媽媽!喜奎媽媽!你就算嫁人,你也是我親媽!兒子永遠支援你!”
那遺老喊得撕心裂肺,嗓子都破音了。
(確有其人,易實甫,晚清高官,清朝滅亡後,縱情妓院戲園,寫了不少不堪入目的穢詩來表達他對劉喜奎的瘋狂的愛慕,甚至每次見到劉喜奎都會當眾叫親孃!)
陳楷一口茶水直接嗆在嗓子眼裡,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傢夥!
那老頭看著得有六十往上了吧?
衝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叫媽?
這特麼不就是民國版的瓦學弟嗎!
鬨劇過去,鑼鼓再次敲響。
劉喜奎下台換了扮相,一出大戲《貴妃醉酒》正式開唱。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冇有。那身段,那唱腔,一顰一笑都透著風情。
陳楷這個不懂戲的人,也靠在椅子上看入了迷。
全場觀眾全都在跟著台上的節奏走。
就在台上的貴妃舉起酒杯,準備唱最精彩的一段時。
“砰!”
二樓左邊那個雅座裡,突然傳出一聲震天巨響。
一張上好的紅木八仙桌,硬生生被人從裡麵掀翻。桌上的茶壺、瓷盤、果子砸了一地,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戲台上的琴師嚇得手一抖,調子直接劈了。
劉喜奎也停下了動作,全場觀眾再次轉頭看過去。
包布一腳踹開攔路的椅子,衝到欄杆跟前,指著樓下的王敬齋破口大罵。
“王八羔子!你當本少爺是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是不是!”
包布抓起果盤裡的水果,狠狠砸向一樓大堂。
“什麼狗屁群英薈萃!這不就是切碎的爛果子開會嘛!
切成八瓣插根棍子,就敢賣老子八十個銅板?真當老子冤大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