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包廂裡,嘎達梅林有些安分不下來。
"先生,咱們就看戲啊?我實在不愛看這咿咿呀呀的。"
陳楷嗑著瓜子,笑著說道:"國民軍說不準正忙著抄滿遺的家呢,咱們這幾天在戲園子避避風頭,眼不見心不煩,省的溥宜和綸祿這些人再來麻煩我。"
至於給戲園子支招,那純屬是湊上了。
樓下。
六子把托盤重重地摔在櫃檯上,氣得呼哧呼哧喘粗氣。
廣和樓的掌櫃王敬齋正扒拉著算盤對賬,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六子,你作死啊?砸我櫃檯乾什麼!”
六子一肚子委屈,把陳楷剛纔那一通折騰原封不動地倒了一遍。
“掌櫃的,真不是我找事,是樓上雅座那位爺太難伺候了!”
“您聽聽,他要大白梨、蘋果切塊!還得擺出花兒來!還得插上牙簽!連茶水都要寫個單子分三六九等……他到底是來聽戲的還是來消遣咱們的!”
六子本以為王老闆會跟著他一起罵那個不知好歹的客人。
冇成想,王老闆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住了。
大白梨切塊插牙簽。
乾果拚盤。
分檔次收費。
王老闆嘴裡唸唸有詞,突然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茶杯亂跳。
“妙啊!”
六子嚇了一跳:“掌櫃的,您氣糊塗了?那孫子絕逼是來搗亂的!”
“你懂個屁!”王老闆指著六子的鼻子罵道,“你是遇到高人了!”
王老闆一把揪住六子的衣領,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你也不長腦子想想,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是劉喜奎老闆的最後一齣戲!”
“劉老闆是什麼人?那可是迷倒五位總統,就連梅老闆示愛都給拒了的三大名伶之首!”
“今天多少達官貴人、軍閥闊少擠破了頭要進咱們這廣和樓?
這些人缺錢嗎?他們缺的是麵子!是排場!”
王老闆眼睛放光,唾沫星子橫飛。
“趕緊去!去後廚把果子按他的要求切好擺盤,再沏一壺招待貴客的特級龍井!我親自送上去!”
不多時,包廂門被推開。
王老闆端著一個精緻的果盤,滿臉堆笑地親自走進了陳楷的包廂。
他把瓷盤穩穩地放在桌上。
盤子裡,蘋果被切成了精緻的月牙狀,晶瑩剔透的梨塊圍成一圈,中間點綴著紅亮的海棠果,每塊水果上都插著一根削得細細的竹簽。
旁邊還配了兩個小碟,一碟乾果,一碟點心。
不僅如此,王老闆還親自提著一個紫砂壺,給陳楷倒了一杯茶。
茶香四溢,一聞就知道是上等的好茶。
“這位先生,剛纔底下的夥計不懂事,怠慢了您,您千萬彆往心裡去。”
王老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深深鞠了一躬。
“這盤果子和這壺龍井,算是我孝敬您的,今天您在這的開銷,全免了!”
陳楷看了一眼桌上的果盤,挑了挑眉毛:“喲,老闆開竅挺快啊。”
王敬齋連連拱手,大拇指一豎:“先生您纔是真高人!三言兩語就點透了這買賣裡的門道。
您看……能不能再賞臉指點一二?比如這切好的果盤,還有分檔次的茶水,這價錢咱們該怎麼定?”
陳楷把竹簽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可不白指點。”
“那是自然!”
王老闆趕忙接話說道:“以後先生隻要來廣和樓,免費上一份果盤,送一壺上好龍井!
要是這買賣真按您的法子做成了,以後廣和樓的雅座,先生您隨便坐,永遠免費聽戲!”
免費聽戲,還有免費的茶水果盤伺候。
在這兵荒馬亂的民國,這絕對是個絕佳的消遣去處。
陳楷上一輩子雖然冇怎麼去過高檔商K,但電視總看過。
聽一位姓趙的老太太講過這裡麵的門道,放在這裡絕對是降維打擊!
陳楷手指敲了敲桌麵:“你這果盤,得換個名頭,叫果盤太跌份。”
“那您說叫什麼?”
陳楷吐出四個字:“群英薈萃。”
王老闆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好名字!這盤子裡什麼鮮果都有,叫群英薈萃再貼切不過了!
那您看這盤群英薈萃,標個什麼價合適?”
陳楷伸出右手,比劃了一個“八”。
王敬齋眉頭微皺,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八個銅子兒?先生,這會不會有點太少?外頭攤子上的一個好蘋果一個大脆梨,加起來也得三四個銅子兒了,咱們這裡頭還有夥計切塊擺盤的人工費……”
陳楷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誰說是八個銅子兒了?”
“是八十!八十個銅子兒!”
屋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跟在後頭伺候的六子張著嘴,直愣愣地看著陳楷,感覺腦子轉不過彎來了。
所謂銅子兒,就是市麵上流通的銅元,大洋之下的輔幣。
一塊現大洋,能摺合兩百枚銅元。
八十枚銅子兒,那可是他這個茶房夥計整整兩天的工錢!
他辛辛苦苦端茶倒水捱罵受氣乾兩天,就特麼夠買一個切碎了的蘋果和脆梨?!
王敬齋也是一拍桌子,興奮道:“行!群英薈萃,就衝這四個字,它就值八十個銅板!”
陳楷見他受得住,便繼續加碼。
“你現在讓人去打點最便宜的二鍋頭,對半摻上白開水!”
“找個頂漂亮的青花瓷瓶裝起來,對外就說,這是托人從宮裡偷弄出來的秘方釀的,前清皇上溥宜頓頓喝的就是這個!”
陳楷手指點在桌麵上,一字一句地說道:“這酒的名字,就叫宮廷玉液酒!”
王敬齋聽得頭皮發麻。
戲園子裡當然也賣酒,為了多掙點,夥計們往劣質酒裡摻水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王敬齋再黑心,也就是偷偷摸摸地摻,哪有把假酒當成宮廷玉液酒拿出來賣的?!
還扯上前清皇上做噱頭?
這傢夥真敢想啊!
王敬齋喉結滾了滾,試探著問:“先生,那這……宮廷玉液酒,得賣多少錢一杯?”
“一百八!”
六子實在冇忍住,笑出了聲。
一杯摻水的二鍋頭,賣一百八十個銅子兒?!
差不多一塊大洋了!
真拿底下的客人都當冤大頭宰啊!
陳楷瞥了六子一眼,冷哼道:“嫌貴?沾上‘宮廷’這兩個字,它就必須是這個價!
便宜了人家還不稀罕喝呢,你就在邊上好好學著點吧。”
他轉向王敬齋,繼續發號施令。
“還有你們戲園子裡現有的茶水,名字全給我改了。不管是什麼茶葉,前邊一律加上‘宮廷’倆字。”
“你們這兒最好的茶是什麼?”
王敬齋趕緊答話:“有西湖的明前龍井,武夷山的大紅袍,稍微普通點的,就是張一元的茉莉花茶,福元昌的老班章……”
“改!”
陳楷手一揮,說道:“西湖龍井改叫宮廷特供龍井,五塊現大洋一壺!武夷山大紅袍改叫宮廷禦賜母樹大紅袍,十塊現大洋一泡!”
“剩下的茉莉、普洱,不管好壞,全部一塊大洋一壺!”
“當然,做買賣講究豐儉由人。貴的咱們得立在那兒撐門麵,普通老百姓的銅板咱們也得掙。
那種碎茶葉沫子泡的高碎,還是按原先的價碼賣,顯得咱們廣和樓厚道。”
五塊大洋一壺茶?十塊大洋一泡?
王敬齋手心全汗,乾巴巴地搓著手:“先生……這……這就太邪乎了吧?十塊大洋夠外頭普通人家吃半年的了,誰會花這冤枉錢買一壺茶啊?”
陳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掌櫃,你記住在這戲園子裡,你賣的根本不是茶,是身份,是服務,是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陳楷壓低聲音,丟擲了最後一個重磅炸彈。
“你去八大衚衕,給我包幾個盤亮條順的頭牌回來。”
“讓人去宮裡買些,宮女的衣裳讓她們換上!”
“就對外放風,說這些都是剛剛從宮裡遣散出來的宮女。”
“就讓她們在大堂和雅座之間穿梭,端茶倒水,伺候人。”
“告訴底下那幫達官貴人,今天在廣和樓享受的這等待遇,以前隻有坐在太和殿裡的皇上才配擁有!”
王敬齋徹底傻眼了。
就陳楷說的這一番話,簡直就是給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啊!
現在距離大戲開演,還有一個多小時,都還來得及!
要不要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