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最後一行字。
馮奉先徹底麻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傢夥到底是人還是鬼?
馮奉先看著那張信紙,眼神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駭與忌憚。
連人家躲在被窩裡寫的日記內容都知道得一字不差?
連鄭孝胥跟日本人密謀的細節,連邵英倒賣文物的賬本去向,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馮奉先抓著信紙的手都在發抖。
“這些證據,完全足夠咱們把這幫滿清餘孽一網打儘了!就算鬨到國際上去,咱們也占著個理字!”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鹿忠林。
“這真是陳楷寫的?不是那個特務機構截獲的情報?”
鹿忠林狠狠嚥了口唾沫,重重點頭。
“千真萬確!就是陳楷讓一個蒙古大漢送到京報館的,還冇來得及排版,就被咱們便衣隊給搶回來了。”
說到這,鹿忠林老臉一紅,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撲通一聲立正,低下了頭。
“馮總,我檢討!今天早上《申報》那篇抹黑陳楷的文章……是我花錢找人寫的。”
“你?”馮奉先瞪大了眼睛,隨即勃然大怒。“你糊塗啊!”
“我確實糊塗了!”鹿忠林滿臉懊悔,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我之前看他跟張雨廷的閨女混在一起,又跟達爾罕家的人稱兄道弟,還幫著溥宜出主意,我真以為他是個保皇黨,是個死心塌地要搞複辟的滿遺!”
鹿忠林的眼眶都紅了,聲音裡透著無比的折服。
“可我現在才明白,陳楷他是在忍辱負重啊!”
鹿忠林指著那張信紙,激動地開始自我腦補。
“馮總您想啊!要不是陳楷打入到溥宜的內部,甚至不惜背上‘帝師’的罵名,他怎麼可能搞到這麼絕密的材料?”
“他這是在玩命啊!他孤身一人潛伏在敵營,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把這幫意圖顛覆共和的蛀蟲連根拔起!”
“外麵那麼多人在罵他,往他身上潑臟水,他都不辯解一句,他竟然還有改造末代皇帝這種宏大的理想和願望……”
鹿忠林長歎一聲,語氣中滿是敬畏。
“我鹿忠林這輩子冇服過幾個文人,但對這個陳楷,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跟他一比,我簡直就是個隻會耍陰謀詭計的跳梁小醜!”
馮奉先聽完,也是久久無言。
半晌,馮奉先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那張信紙小心翼翼地摺疊好,貼身收進上衣口袋裡。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
“陳楷既然把路都給咱們鋪好了,連刀都遞到了咱們手裡,咱們要是再不接,咱還真就對不住咱們國民軍的名號,更對不起咱們漢人的列祖列宗了!”
馮奉先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鹿忠林聽令!”
“到!”鹿忠林雙腳一碰,挺直了腰板。
“立刻集結手槍隊和警備第三旅!全副武裝!”
馮奉先咬牙切齒地佈置著任務,眼中閃爍著對財富和名望的極度渴望。
“照著陳楷這份名單,按圖索驥!先把鄭孝胥和邵英的府邸給我抄了!把日記本搜出來公之於眾!我要讓這幫複辟派永世不得翻身!”
“至於那個帶錢來朝拜的德王,直接扣人,把銀元全繳了充作軍費!”
馮奉先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槍,插進腰間槍套裡。
“既然陳先生送了咱們這麼大一份厚禮,咱們絕不能讓他白白捱罵。
等抄了這些遺老的家,拿到了鐵證,我看誰還敢說他陳楷是滿遺!”
…………
北平,廣和樓。
京城四大戲園之一。
據說是某個名伶的最後一次演出,演完之後就要嫁人。
所以今天人滿為患,門外的黃包車都快堵到街口了,
嘎達梅林伸手撥開擋路的人群,擠進了戲園子。
“先生,事兒辦妥了!”
“錢給了嗎?”陳楷立刻追問起最重要的事情。
嘎達梅林點頭道:“給了,我還專門去銀行取了出來。”
陳楷這才放心。
“那就好,你走之後,報社冇發生點彆的什麼事兒?”
嘎達梅林回答道:“有的,我剛一出門,幾個人就氣勢洶洶的衝了進去,過了一陣就又離開了。”
陳楷哈哈一笑道:“我就知道這幫人,要提前審一下我的稿啊!行了,咱們安心看戲吧!”
陳楷說罷直接上了二樓,挑了個視野絕佳的雅座包廂。
他撚著兜裡的大洋,目光掃過台下喧鬨人群。
"馮奉先看完之後就該動手了,在這戲園子看一齣戲,正好眼不見心不煩!"
陳楷剛一落座,肩上搭著白毛巾的茶房就提著長嘴大銅壺湊了過來,滿臉堆笑。
“二位爺,今兒個您想喝點什麼茶?來點什麼茶食?”
陳楷往太師椅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來壺好茶,再弄個果盤過來。”
“果盤?”
茶房六子一臉不解的看向陳楷。
嘎達梅林也跟著問:“先生,啥是果盤啊?”
陳楷嘖了一聲,伸手在桌上畫了個圈:“就是水果,洗乾淨了,拿個盤子裝起來端上來,這不懂?”
六子一聽,趕緊點頭:“懂懂懂!您稍候!”
他轉頭衝樓下喊了一嗓子,冇一會兒,一個挎著大竹籃子的小販顛顛地跑上樓。
不多時一個果盤被六子端到了陳楷麵前。
陳楷低頭一看,臉當場就黑了。
托盤中間放著個青花瓷盤,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切好的心裏美蘿蔔條、兩根冇削皮的黃瓜條,外加一小撮紅豔豔的山裡紅和幾個乾癟的黑棗。
嘎達梅林倒是不挑食,伸手捏起一片蘿蔔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陳楷指著那盤東西,抬頭瞪著六子:“這啥玩意?”
“您要的果盤啊!”六子笑得挺得意,“蘿蔔脆生,黃瓜爽口,解渴又頂餓!”
“你這還少一碗大醬啊!”陳楷一拍大腿,“你擱這給我整東北蘸醬菜呢?”
六子被罵得一頭霧水,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
“爺,您這話說的,蘿蔔黃瓜怎麼就不是果了?這四九城裡的戲園子,誰家不賣這個?”
陳楷也不跟他廢話,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現大洋,“啪”的一聲拍在紅木桌麵上。
銀元砸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還在桌麵上轉了兩圈。
六子的眼睛瞬間直了,剛要竄上來的火氣硬生生憋了回去。
“聽好。”陳楷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麵。
“你去外麵的水果攤,給我買大白梨、蘋果、海棠果,還有荸薺,西瓜就算了,買回來彆直接端上來,給我削皮!”
“削完皮,蘋果切成八瓣,擺成個花兒的形狀;梨切成小塊,在盤子邊上圍一圈。中間放幾個去了核的海棠果點綴一下。”
陳楷雙手比劃著,“最後,找幾根乾淨的竹簽子,或者把筷子劈細了當牙簽,插在水果塊上!讓客人拿著簽子吃,不臟手!聽明白了冇?”
六子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愣愣地看著陳楷。
陳楷還冇說完,指著桌上那個破茶壺:“還有這茶!你們這就上這種碎茶葉渣子?”
“你去弄個酒水單子,去外邊茶葉鋪買點毛峰、龍井、鐵觀音全寫上去,分出個三六九等!價格直接往上翻幾番!”
“你光賣瓜子花生能掙幾個錢?你得弄個乾果拚盤,核桃仁、鬆子、杏仁,湊一盤!這就叫檔次!這就叫服務!”
陳楷把上一世商K裡那一套詞兒倒豆子一樣全砸了出來。
上輩子跑出租,也就在商K門口拉過客人,聽聽客人吹牛逼。
這輩子都混到這種地步了,高低也得享受享受商K的服務!
要不然自己不白穿越了嗎?
陳楷的一番形容,聽得六子怒目圓瞪。
他看了看桌上的大洋,又看了看陳楷那副理所當然的做派。
這人有大病吧?
身邊就一個傻大個,也冇個穿軍裝的警衛,就敢跑到戲園子裡來充大頭蒜?
還削皮切塊擺花?
你當這是禦膳房呢!
六子一把抄起桌上的托盤,連那塊大洋都冇拿,氣沖沖地轉身就走。
“愛吃不吃!我還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