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忠林舉著配槍的手僵在半空。
這情況不對勁啊。
這幫頑固的封建餘孽，怎麼連個象征性的反抗都冇有？
周圍的記者立刻圍了上來。
照相機對著鹿忠林和那堆武器一頓猛拍。
“鹿司令，人家清室主動交出武器配合搬遷，你們還要拿槍指著人家，是不是太不體麵了？”
“是啊，馮司令之前通電全國，說是和平政變，怎麼今天擺出這副逼宮的架勢？”
“是不是想趁機侵吞宮裡的財物啊？”
記者們七嘴八舌的質問，把鹿忠林問得臉紅脖子粗。
“胡說八道！”
“我們是奉大總統指令行事！”
鹿忠林急了，推開擋路的記者，帶著軍警就要往神武門裡頭硬闖。
“都給我閃開，我要直接進去找溥宜！”
話音剛落。
神武門厚重的硃紅色大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頭緩緩推開。
鹿忠林停下腳步。
隻見溥宜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昂首挺胸地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婉容和文秀，以及幾十個提著大小皮箱的太監和宮女。
關綸祿走在最前麵，手裡還捏著一遝厚厚的清單。
鹿忠林一看正主出來了，立刻從兜裡掏出一份檔案，大聲唸了起來。
“我現在代表內閣，正式向你出示由國務院代總理黃郛簽署的《大總統指令》和《修正清室優待條件》！”
“限你兩小時內，廢除帝號，攜後妃及所有人等遷出紫禁城！”
這幾句話喊得中氣十足，威風凜凜。
鹿忠林本以為能看到溥宜驚慌失措、痛哭流涕的衰樣。
誰知對麵的關綸祿直接跨前一步，指著鹿忠林的鼻子破口大罵。
“鹿忠林，你們簡直欺人太甚！”
“我們皇上昨夜就已經通告各大報館，決定為了天下大義，主動搬出紫禁城，將這百年皇宮無償捐獻給國家！”
“你居然還帶著兵來這裡耀武揚威，步步緊逼！”
關綸祿氣得直跺腳。
“你彆忘了，你是我們大清故相鹿傳霖的後人！”
“一點舊情都不念，還在這兒耍什麼威風！”
鹿忠林被罵得一愣一愣的。
他死死盯著關綸祿手裡的箱子，又看了看溥宜那一身整齊的打扮。
這幫人，連行李都打包好了？
他們竟然真的是主動要搬出去的？
這怎麼可能！
鹿忠林猛地扭頭，看向站在人群外圍的守常先生。
守常先生雙手攏在袖子裡，衝他無奈地聳了聳肩。
鹿忠林又轉頭看向那些記者。
記者們手裡的筆寫得飛快，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強搶民女的惡霸。
鹿忠林腦門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些記者根本不是馮總司令叫來的。
這全是溥宜自己找來的人！
自己帶著兵氣勢洶洶地跑來逼宮，結果人家早就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大義凜然地準備走了！
這下子，國民軍成了強盜，成了不顧體麵的惡人！
鹿忠林手裡捏著那份《大總統指令》，舉在半空，收也不是，遞也不是。
照相機鎂光燈閃成一片，把鹿忠林的臉照得一陣紅一陣白。
溥宜站在門檻邊，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
真讓陳先生說中了！
要不是陳先生，恐怕今天這大清皇室最後的臉麵，就得讓這群兵痞踩在腳下！
想到這，溥宜忍不住往周圍的記者堆裡瞟，想看看那個料事如神的身影在哪。
“借過借過！我是特約記者，你們讓開點，彆擋著鏡頭！”
人群後方突然傳來一嗓子。
一個穿著一身毛呢西裝、頭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硬生生擠開前排兩個外國記者，鑽到了最前頭。
他脖子上掛著個嶄新的蔡司相機，胸前還煞有介事地彆著一支鋼筆。
正是陳楷。
陳楷舉起相機，對準鹿忠林那張吃癟的臉，“哢嚓”就是一張特寫。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溥宜，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溥宜先生！我是《京報》的特約記者！”
“請問您主動搬出紫禁城後，這皇帝的尊號還打算保留嗎？”
“以後大家見了您，是該繼續叫皇上，還是您打算以後就以平民自居了？”
這個問題丟擲來，現場的幾十個記者全都安靜了，齊刷刷地轉頭盯著溥宜，筆尖懸在紙上。
溥宜一看是陳楷，眼睛猛地一亮，腰桿子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
好嘛，陳先生這是親自下場當托來了！
溥宜清了清嗓子，把昨天陳楷逼他背下的那套磕，字正腔圓地倒了出來。
“這位記者朋友問得好！”
溥宜攤開雙手，語氣誠懇。
“如今已經是中華民國，天下是四萬萬同胞的天下，哪還有什麼皇帝？”
“我昨天就想明白了，這紫禁城本來就是國家的，我霸占了這麼多年，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從今天起，這世上再無宣統帝，隻有一個叫溥宜的民國平民！”
這話一出，記者群裡直接炸了鍋。
“好！說得好！”
不知道誰帶頭鼓了句掌，緊接著掌聲響成了一片。
那些跟在溥宜身後的老太監和遺老們，一個個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這還是那個整天把“祖宗基業”掛在嘴邊的主子嗎？
怎麼一出宮，嘴皮子變得比革命黨還利索？
陳楷在人群裡滿意地咧了咧嘴，隨即把炮口調轉，直接對準了旁邊發愣的鹿忠林。
“鹿司令！”
“您剛纔也聽見了，溥宜先生現在明確表態，他就是咱們中華民國的合法平民了。”
“既然是平民，按照民國的約法，生命財產安全就該受到政府和軍警的保護。”
陳楷指了指旁邊那幾輛拉著警報的軍車。
“您今天一大早帶著這麼多兵過來，想必不是來趕人的，而是特意來保護溥宜先生一家老小搬家的吧？”
“請問鹿司令，作為國民軍的堂堂將領，您是否心甘情願保護溥宜先生這個主動讓出皇宮的普通公民？”
鹿忠林差點把後槽牙咬碎。
保護個屁！
老子是接了馮總司令的死命令，帶兵來趕人立威的！
可這話他現在敢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