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去找人的編輯也已經打回了電話：
陳楷前天還在，但這兩天一直都冇回來，房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線索斷了。
“你們都下班吧。”
邵振清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我今晚約一下國民軍的高層，看能不能搞個專訪出來。”
他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風衣，動作緩慢。
屋內的編輯們也紛紛開始收拾東西，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失望。
今天這期報紙，又要開天窗了。
隻要陳楷的文章不出現，京報的銷量明天就會回落到正常水平。
那種全城搶購、洛陽紙貴的盛況，就像是一場夢。
角落裡，負責收發信件的編輯小劉歎了口氣。
他拿起鑰匙，走到門口的信箱前。
“我再把投稿箱清一下，彆讓明天的稿子堵住了。”
這隻是例行公事。
就在剛纔那個年輕編輯跑出去之前，他纔剛剛清過一次。
鎖孔轉動，“哢噠”一聲。
箱門開啟。
小劉伸手進去，原本隻是隨意一抓，指尖卻觸碰到了一張略顯粗糙的信封。
他愣了一下。
這信封冇有貼郵票，也冇有郵戳，顯然是有人直接塞進來的。
他把信封拿出來，藉著門口昏黃的路燈光線，看清了信封上那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
社評投稿！
筆力蒼勁，透著一股狂放不羈的味道。
這字跡……
小劉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字跡了！
過去的一週裡，每一篇引起轟動的手稿，都是這種簡化白字！
“總編！”
小劉的聲音變了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正準備推門離開的邵振清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叫魂呢？”
小劉舉著信封，一路小跑衝過來，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有了！有了！”
邵振清皺著眉頭，冇好氣地罵道：“誰有了？你媳婦有了？有了就回家抱孩子去，彆在這大呼小叫的！”
“不是！我媳婦冇有！”
小劉衝到邵振清麵前，把信封幾乎懟到了邵振清的鼻子上。
“是陳楷有了！”
邵振清愣了一下：“陳楷有了？”
“對！啊，不對！”小劉語無倫次，“是有陳楷的信了！在箱子裡！剛發現的！”
邵振清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一把奪過信封，動作粗暴得差點把信封撕爛。
冇有郵戳。
親手送來的。
可他們都冇有注意啊！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著撕開了封口。
裡麵隻有薄薄的一張信紙。
邵振清抽出信紙，展開。
熟悉的簡化白字，還有那依舊狂妄到極點的標題。
《北平钜變：一次徹頭徹尾的失敗政變！》
轟！
邵振清腦子裡像炸了個雷。
怎麼可能？
馮玉祥倒戈，兵不血刃，滿城都在歡慶和平，陳楷竟然說是失敗的？
“馮奉先的漾電我已看過，反戰主和，成立國民軍，此舉大善！”
“但這並不妨礙這一次的倒戈政變，將徹頭徹尾的失敗！”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周圍的編輯們全都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一個字。
陳楷竟然說這一次的政變註定失敗？
當他們看到馮奉先發的漾電之後，內心當中也十分認可。
自袁世凱稱帝之後，軍閥混戰不停，自相殘殺！
大家都希望內戰停止，國家能夠休養生息，快速發展。
馮奉先這一次的倒戈理由，確實讓人挑不出理來。
可陳楷竟然會說這是一次註定失敗的政變？
為什麼？
大家接著看了下去。
“欲止內戰，必先同心！”
“參與政變者，皆為軍閥督軍，或是分贓不均，或是不服管教，一群烏合之眾而已！”
“他們能否擰成一根繩？能否勁往一處使？”
“且馮奉先想停止內戰和平統一，他問過東北張雨廷嗎？問過皖係段祺瑞嗎？”
“直係垮了，還有奉係和皖係，他們哪一個不想逐鹿中原？”
“故而此次事變，不過是軍閥推翻軍閥的狗咬狗，而非革命！”
這不僅是對過去局勢的總結，更是對未來走向的驚人預判！
文中不僅點出了馮玉祥即將麵臨的困境，甚至隱晦地提到了這一次政變之後，張雨廷和段祺瑞的想法。
一針見血！
邵振清隻覺得脊背發涼。
這不僅是評論，這是在預言！
字字誅心，把那些軍閥的底褲都扒乾淨了。
邵振清曾幾何時也是一個參與過五四運動的熱血青年。
見到這一次很有希望結束內戰的政變，在陳楷的評論中將會變成屠龍少年終成惡龍的俗套故事。
邵振清有些可惜的歎息一聲。
“完了……”主筆編輯臉色蒼白，“這豈不是死局？難道就冇有救國之法？”
邵振清冇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信紙的下半部分。
那裡，筆鋒陡然一轉，殺氣騰騰！
“馮奉先若想破局，手中兵馬不足，唯有借勢！”
“可又有何人能有這壓得住天下軍閥之勢？”
“全國上下唯有一人——中山先生！”
“隻有中山先生之名望，方能鎮住魑魅魍魎；隻有邀請中山先生入京共商國事，以中山先生之建國方略，方能讓此次政變，名垂青史！”
啪！
邵振清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震得粉碎，茶水潑了一地。
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如同觸電般顫栗，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光芒。
“絕了……真他孃的絕了！”
這哪裡是文章？
這是給這亂世開的一劑猛藥！是給馮玉祥指的一條通天大道！
誰能想到？誰敢想到？
在這北洋軍閥混戰的泥潭裡，陳楷竟然敢把遠在南方的孫先生搬出來！
這是要把天捅破啊！
可陳楷在文章最後還是寫道：
“但，我還是那個觀點，這一次政變最終還會成為失敗的政變！”
“因為那些軍閥根本不會乖乖聽從中山先生的想法和意見！不信嗎？咱們走著瞧！”
邵振清猛地抬起頭，臉上哪裡還有半點疲憊。
他把信紙往桌上一拍，那聲音震得茶杯蓋都在響。
“排版！”
他大吼一聲，聲音裡充滿了亢奮。
“所有人，都不許走！”
“把這篇文章給我放上去！字號要最大！加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