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報館。
排字房的機器轟鳴聲已經停了,編輯部裡依舊熱鬨。
這一週以來,京報館的電話鈴聲以及郵箱幾乎冇有閒下來過。
不是催更的讀者,就是各大報刊的轉載請求,甚至還有奉係、馮係以及直係軍閥派來的人,旁敲側擊地詢問那位“陳先生”的下落。
邵振清轉過身,看向屋內。
四五名編輯圍坐在長桌旁,桌上堆滿了讀者的來信和今日的投稿。
一名編輯翻了又翻,最終衝著邵振清搖了搖頭。
邵振清歎了一聲,將菸頭擰滅在菸灰缸裡說道:“再去看看。”
一名戴著圓眼鏡的年輕編輯站起身,走到門口的信箱前,開啟蓋子,伸手進去摸了一圈。
他搖了搖頭,把沾著木屑的手掌攤開給眾人看。
“總編,還是空的。”
屋內的氣氛沉了下去。
另一名年長的編輯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著鏡片。
“總編,七天了,自從總統府發出拘捕令,陳先生就再也冇露過麵。
市麵上都在傳,說他是被曹錕的憲兵隊秘密處決了,屍體扔進了護城河。”
“不可能!”
邵振清言語堅定的說:“如果陳楷真被抓了,總統府會怎麼做?”
眾人搖了搖頭,他們冇有想過這件事兒。
“他們會逼著陳楷寫悔過書,會在報紙上刊登《陳楷自白》,說他之前的預言全是胡編亂造,是為求關注妖言惑眾,以此來挽回直係那一瀉千裡的士氣。”
“現在市麵上有這種文章嗎?”
眾人連連搖頭。
“那就說明陳楷是安全的。”
邵振清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不僅安全,這小子肯定正躲在某個犄角旮旯裡看戲。”
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根菸,點燃,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邵振清的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現在的局勢太快了。
馮玉祥倒戈,北平政變,曹錕被囚。
這一切的一切,都和陳楷在上一篇文章裡的推演嚴絲合縫。
現在全北平,不,全中國的讀書人、軍閥、政客,都在等著陳楷的下一篇文章。
隻要陳楷現在出來說一句話,哪怕是罵街,京報的銷量都能在瞬間翻上三倍。
這就是影響力。
這也是白花花的大洋。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人消失了!
“再翻翻仔細看看,每封信都拆開看看,或許他不敢在信封上署名!”
幾個編輯開始瘋狂地拆信,檢查。
整個編輯室裡隻剩下了紙張撕裂的聲音。
半小時後。
桌上全是廢紙,冇有熟悉的白字字跡,冇有那個署名“陳楷”的信封。
年輕編輯癱坐在椅子上,長歎了一口氣。
“總編,真冇有。看來他是真怕了,躲起來避風頭了。”
邵振清看著滿桌的廢紙,咬了咬牙。
他猛地一拍桌子。
“不行!不能這麼等!”
邵振清從懷裡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鋼筆,在上麵迅速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拍在桌子上。
“聽著。”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編輯部裡顯得格外響亮。
“不管是誰,隻要能聯絡上陳楷,告訴他,今晚這篇評論,我給一百塊大洋!”
一百塊。
在場的編輯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相當於普通編輯兩三個月的工資,但這隻是陳楷一篇文章的稿費。
但這還冇完。
邵振清豎起兩根手指。
“再去告訴他,隻要他願意簽約做京報的特約評論員,以後每個月,底薪二百塊!”
“每個月隻需要交四篇稿子,超過四篇的,每篇額外算四十塊!”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邵振清,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京報原先的主筆編輯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總編……這……這可是二百塊底薪啊。
適之先生在大公報寫專欄,一篇也就三四十塊。
樹人先生在大學裡當特約撰述員,一個月底薪也就三百塊,那還得天天去坐班。”
“這陳楷一個拉……一個新人,這待遇是不是太高了?”
邵振清冷笑一聲。
“高?”
他走到窗邊,指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
“現在外麵兵荒馬亂,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找方向,都在問明天會怎麼樣。”
“適之先生能告訴你明天馮玉祥會不會殺曹錕嗎?樹人先生能告訴你直係還能撐幾天嗎?”
“不能。”
邵振清轉過身,眼神灼灼。
“但陳楷能。”
“他的文章,就是現在的風向標!”
“各大報紙都在搶他,申報、新聞報、大公報,哪個不眼紅?咱們要是給少了,明天他就成彆人的了!”
“有了他,京報就能出北平,進天津,下上海,甚至賣到廣州香江去!到時候,咱們就是全國第一大報!”
他看向眾人。
“這二百塊,買的是京報的未來。你們誰有意見?”
眾人麵麵相覷,隨後齊刷刷地搖頭。
“冇意見!”
“總編英明!”
誰會跟錢過不去?
報紙賣得好,年底的分紅少不了他們的。
年輕編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抓起帽子扣在頭上。
“我去找!我現在就去他以前住的大雜院,找那個房東關綸祿,我就不信挖地三尺找不著他!”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衝。
剛衝出報館大門,一個壯漢突然走到了門口。
“砰!”
一聲悶響。
年輕編輯覺得像是撞上了一堵城牆,整個人向後彈開,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帽子滾落在一旁。
他顧不上和這壯漢計較這些,拿起帽子快步再次跑了出去。
那個將他撞開的是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壯漢,這壯漢身上的肌肉將那一身中山裝完全撐起。
壯漢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正準備往報館門口的信箱裡塞。
被這一撞,壯漢停下了動作,四下看了看,卻已經看不見人了。
“哪兒去了?我還想給你道個歉呢。”
嘎達梅林撓了撓頭,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兒。
這纔將手裡冇有任何郵戳和署名的信封,塞進了那個漆著“京報投稿”四個字的木箱子,隨即轉身離開。
此時天色徹底黑透了。
編輯部裡已經冇人說話了。
掛鐘的時針指向了七點。
邵振清坐在椅子上,領帶被扯鬆了,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
那一百塊大洋的支票還拍在桌子上,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