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版編輯的手指染著黑墨，熟練地在鉛字盤裡挑揀，隨後將一個個鉛塊填入版框。
“哢噠”聲此起彼伏，節奏緊湊而單調。
這是在將陳楷的文章進行排版。
眾人都在等待著最終的排版完成的版麵成品。
主筆編輯老劉端著茶缸，輕輕吹開浮沫，打破了沉默。
“邵總編，這文章要是發出去，咱們可就徹底站在風口浪尖了。”
老劉抿了一口茶，手指點了點桌麵上的信紙。
“若是中山先生真能北上，這便是國之大幸。馮奉先雖然出身行伍，肯定也明白請先生主持大局的重要性。”
旁邊的一位年輕編輯推了推鼻梁上的圓眼鏡，立刻接話。
“我也聽聞馮奉先和守常先生以及中山先生都有往來，邀請中山先生入京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年輕編輯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可我不明白，既然大勢所趨，為何陳先生在文末還要潑這盆冷水？”
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張薄薄的信紙上。
最後那一段關於“必然失敗”的斷言，顯得格外刺眼。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年輕編輯有些不解。
“前麵說請中山先生是唯一活路，後麵又說軍閥本性難移，政變必敗，這不是把讀者的心吊起來，又狠狠摔下去嗎？”
“這你就不懂了。”
邵振清點了一根菸，開始給眾人分析起來。
“這就是陳楷的高明之處，或者說，這就是他作為一個頂級商人的狡猾。”
周圍的編輯們麵麵相覷。
“商人？”
邵振清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繼續說道：“要是他也跟著大家一起唱讚歌，說馮奉先英明神武，若能邀請中山先生主持大局便可，結束內戰，和平指日可待，這報紙也就是一份普通的傳單。
大家看完了，哦一聲，轉身就扔進廢紙簍。”
“但現在，他給出了希望，又親手掐滅了希望。”
邵振清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那些支援馮玉祥的，會罵他危言聳聽；
那些看透軍閥本質的，會誇他目光如炬；
那些盼著中山先生北上的，會心中忐忑，急著想看局勢會不會真如他所言。”
“這就叫爭議。”
邵振清彈了彈菸灰。
“有爭議，纔有討論，有討論，咱們這報紙才能賣瘋。”
老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絕了！這就跟上次那篇軍火展銷會的文章一樣！把晉造槍炮吹成價效比之王，用的也是這個路子。先抑後揚，或者是正話反說，把人的胃口吊得死死的。”
“這就是鉤子。”邵振清吐出一口菸圈，“陳楷這是在文章裡埋雷呢，他太懂人心了。”
正說著，排版編輯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沉重的鉛版框抬了起來。
“總編，版排好了，頭版頭條，最大的字號。”
邵振清猛地站起身，將剩下的半截煙摁滅。
“好！”
他揮舞著手臂，眼神中閃爍著亢奮的光芒，那是賭徒看到骰盅即將揭開時的狂熱。
“通知印刷廠，立刻開機！”
“加印！彆印兩萬份了，太小家子氣。”邵振清伸出一隻手掌，五指張開，“五萬份！一份都不能少！”
“我要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整個北平城的早點攤、茶館、車站，人人手裡都拿著這一篇文章！”
“大家今天都休息吧！”
邵振清看著收拾東西準備休息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而他則是再次拿起了陳楷的那一封信，低聲感歎起來。
“陳楷啊陳楷，你果然冇讓我失望。”
“這一次，你又要讓這北平城，翻天了。”
邵振清突然看到了信紙的背麵一行極小的鋼筆字，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匆忙。
“稿費請彙入花旗銀行賬戶4099……”
邵振清笑了笑，這傢夥，要錢總是這麼積極。
視線繼續下移。
還有一段更小的字：
“如需約稿或有要事，每週三下午，馬大人衚衕‘清風茶樓’二樓雅座。
來時請點一壺六窨茉莉，並將一包‘哈德門’香菸立於茶桌左上角，我自會現身。”
“切記，若此接頭暗號泄露，京報斷稿。”
邵振清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貼身的西裝內袋，又用手拍了拍。
馬大人衚衕。哈德門香菸。
搞得跟革命黨接頭似的。
看來曹錕那道通緝令，確實把這位陳爵爺嚇得不輕。
“放心吧。”邵振清低聲自語，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這秘密，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北平的清晨，寒意透骨。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昨夜似乎下了點霜，青石板路麵上泛著一層冷硬的白光。
張懷英裹緊了身上的裘皮大衣，中跟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孤獨的聲響。
她冇有坐車，也冇有帶隨從。
紫禁城的那場鬨劇之後，她現在對離婚冇有一絲一毫的心理負擔。
畢竟達爾罕家竟然敢對自己下藥，彆說是登報離婚了，她恨不得拿槍把他們全突突了。
但是父親張作霖的威嚴，家族的利益，像兩座大山一樣壓在她的肩膀上，讓她喘不過氣。
張懷英隻能這些事情通過電報向自己大哥張漢青訴苦。
可現實遠比她想象的更冷酷。
那是半小時前，他的侍衛送來了大哥的電報。
“妹親鑒：離婚之事暫緩。此時正值奉直交戰關鍵期，蒙東與東三省毗鄰，若生嫌隙則後方不穩。
若此時登報離婚，恐激怒達爾罕親王，亂我軍作戰之大計。切忍，待戰事平定，兄必向父力陳，許你自由。”
張懷英捏著電報的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暫緩。
切忍。
這幾個字說得輕巧。
在那座王府裡，她每時每刻都要提防著被當成生育工具，被下藥，被算計。
而在父兄眼中，這僅僅是一枚棋子的“必要犧牲”。
視線繼續往下移。
電報的後半段，語氣變了。
“另：陳楷此人有大才，數次評論預言皆中。望妹念及家族大業，利用你二人相識之便，多與其接觸，籠絡其心。
待愚兄入關，欲聘其為愚兄之參謀長，兼任《東三省公報》主筆，此事關乎奉係輿論大局，務必辦妥。”
張懷英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入肺管，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