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奉先親自給陳楷泡了一杯明前信陽毛尖。
“三百萬啊陳先生！三百萬啊！”
馮奉先把茶往陳楷跟前一推，搓著手在對麵坐下。
“還是日元！”
他的聲音壓得低，但那股興奮勁兒怎麼都藏不住。
“本來我一張嘴就要五千萬，日本人可能也覺著風險大了些，跟我討價還價，說能不能少一點，或者按年支付。
最後商量下來，今年先給三百萬日元，剩下的第二年再撥。”
馮奉先說著，從抽屜裡掏出一份裝幀考究的檔案，推到陳楷麵前。
“你看看。”
陳楷拿起來翻了翻封麵。
合約名稱赫然寫著——“西北大借款”。
他翻開內頁，條款列得密密麻麻。
除了之前商定的外蒙礦產開發權之外，日方還追加了幾項條件：西北地區鐵路修建優先權、內蒙及甘寧青各省礦產勘探開發權、沿線設立日資商行的免稅特權……
陳楷翻了幾頁就放下了。
馮奉先往前湊了湊，臉上的興奮漸漸收了。
“陳先生，外蒙的礦產開發權那是虛的，反正現在在蘇聯人手裡，我賣的是空氣，這個我認。”
馮奉先手指在合約上點了兩下。
“可日本人胃口大啊！他們不光要了這些紙麵上的東西，還要了西北實打實的鐵路修建權和礦產勘探權。這可是我以後的地盤！”
“我這一去西北，日本人肯定馬上跟進，派工程隊、派地質勘探隊……那幫人一旦紮下根來，趕都趕不走！”
馮奉先搓了搓手：“你說這事兒怎麼處理？”
陳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冇急著接話。
“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馮奉先等的就是這句。
他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握拳在膝蓋上砸了一下。
“我想好了！張雨廷不是給我一批裝備嗎？日本人又給了三百萬日元，我把這些全換成武器彈藥，趁熱把隊伍武裝起來！”
“日本人跟我之間隔著整個東三省，他總不能飛過來打我吧？
就算真翻臉動手，我手裡有槍有炮，他也得掂量掂量這三百萬日元值不值得打水漂！”
陳楷放下茶杯。
“你跟日本人簽這合約的時候，應該約定了是秘密條款吧？”
馮奉先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陳楷為什麼問這個。
“那當然！這種條約必須秘密簽。
我又不是傻子，還能敲鑼打鼓告訴全天下我賣國了？
擱明麵上簽，還不得被全國的報紙罵死？”
陳楷慢悠悠把合約推回馮奉先麵前。
“那我覺著，這筆錢你還不能花，得留著。”
馮奉先愣住了。
鹿忠林也愣住了。
三百萬日元擺在眼前，不能花？
“陳先生，您這是啥意思？三百萬日元呐！我不花？
那我把它埋在地裡，它明年也長不出一個銅板來啊！”
旁邊的鹿忠林也是一腦門的問號。
“是啊陳先生，咱們要經略西北，不就是為了收複外蒙嗎？不買槍不買炮，難不成真指望跟人家講道理嗎？”
陳楷被這倆實在人給逗樂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道：
“怎麼就不能下蛋了？你去問問閻老西，錢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下蛋。”
“總之，這三百萬日元要是全買成武器，你是不是得在日本人那買？”
馮奉先點了點頭：“冇錯，日本人和我們約定，如果需要購買武器裝備，這筆錢必須優先購買日式裝備。”
陳楷笑著點頭：“對嘛，所以這三百萬日元你再買日本人的裝備，真正落自己手裡的還有多少？”
“你們要去經略西北，那地方窮得叮噹響，手裡冇點活錢，怎麼把攤子鋪開？”
馮奉先眉頭緊鎖，臉上的興奮勁兒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凝重。
“陳先生，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我總不能忘了去西北的初衷啊！裝備不更新，兵不操練，我拿什麼收複外蒙？”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這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
一件事兒他可以不乾，但是要乾的話就一定要做好。
這是他對自己，也是對全國的一個交代。
陳楷將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收複外蒙，誰說一定武力收複了？”
“我這兒有兩招，馮總要不要聽一聽？”
馮奉先眼睛瞬間亮了，腰桿一下子挺得筆直，像是學堂裡等著先生授課的小學生。
“要聽！要聽！先生快講！”
陳楷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招，叫經濟滲透。”
“我近期不是剛成立了一個西北實業公司嗎？就是把以前在張家口和外蒙做生意的那些晉商給整合了起來。”
“等您到了西北，部隊在邊境上一紮，我希望馮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掩護我這家公司，往外蒙走私些東西。”
馮奉先一聽“走私”兩個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以為陳楷是想藉著他的勢頭髮財，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他擺了擺手，一副“我懂的”表情。
“嗨！我還以為什麼大事呢！陳先生要掙錢，那不是應該的嗎？”
“不過兄弟，你這廣和樓的生意辦得紅紅火火，怎麼想起跑去外蒙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費勁？那地方以前油水是挺大，但是現在走私的話可能真不掙錢！”
陳楷搖了搖頭，神情嚴肅了幾分。
“馮，我要的可不是油水，我要的是外蒙的命根子。”
“糧食、布匹、茶葉、鹽巴，還有鐵鍋、鐵鏟這些鐵器，所有外蒙牧民過日子離不開的東西，咱們全用走私的法子，以極低的價格傾銷進去。”
“咱們的價格，一定要在保本的前提上比蘇聯的價格低很多！”
馮奉先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鹿忠林也收起了嬉皮笑臉，豎起了耳朵。
陳楷繼續說道：“同時，咱們放出話去，外蒙產的牛羊、皮毛、藥材、礦石，隻能賣給西北實業公司。
誰要敢賣給蘇聯人，咱們就斷了他的貨！”
“最要緊的一點，所有交易，必須用咱們中國的大洋，或者咱們銀行發行的紙幣結算！他們手裡的盧布，在咱們這兒就是廢紙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