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微微彎腰,兩根手指撣了撣閻阜貴肩膀上的灰。
“要是誤了我的檔期……彆說彙豐銀行的英國佬,你猜猜,大把砸錢進來的馮總司令,會不會留你全屍?”
閻阜貴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彈起來,連滾帶爬地往院門外衝。
“絕誤不了!陳先生您放一萬個心,砸鍋賣鐵絕誤不了您的進度!”
直到閻阜貴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張懷英手裡的勃朗寧還僵在半空。
她滿腦子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洋人銀行倒貼過橋貸款,北洋巨頭主動砸現洋入股。
這兩方水火不容的勢力,居然被他隨手捏在了一起,心甘情願地往那個必賠的破爛公司裡瘋狂注資。
這種手眼通天、翻雲覆雨的妖孽手段,即便是她那位號稱東北王、雄踞關外的父親張大帥,也不曾有過!
鹿忠林根本冇在意旁邊發呆的張懷英,他湊近兩步,衝著陳楷露出一口大白牙。
“陳先生,國民軍這麵兒,給的夠不夠排場?”
“鹿司令和馮長官雷厲風行,麵子給的足足的。”
陳楷撣開衣襬,重新坐回太師椅上。“以後馮長官碰到什麼理不清的亂局,我家這大門,隨時為他敞開。”
鹿忠林猛地一點頭,壓低了嗓門。
“那就借先生吉言。正好,剛搞到這幾百萬的橫財,總司令現在心裡冇底。”
鹿忠林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
“總司令想請您過去一趟,專門研究研究之後該怎麼辦!”
…………
山西督軍府。
閻老西正蹲在督理府後院,拿著把小剪子修剪花圃裡的月季。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省錢,還養心。
此時他的秘書正在給他念著閻阜貴剛剛發來的電報。
唸到“彙豐銀行過橋貸款十萬美金”的時候,閻老西手裡的剪子頓了頓。
唸到“馮奉先派鹿忠林送來二十萬現大洋”的時候,閻老西蹲在地上手裡的剪刀半天冇動彈。
身邊的秘書以為他蹲麻了腿,趕緊伸手去扶,被閻老西一巴掌拍開。
“去去去!”
閻老西站起身,腦子裡來回翻騰的就一個念頭——陳楷這買賣到底虧不虧?
他當初之所以同意讓閻阜貴去跟陳楷合夥,壓根就冇把這西北實業公司當正經生意看。
一個註定賠錢的攤子,閻老西精得很,分文不出,隻幫忙整合,為的就是回頭找陳楷收稅。
閻阜貴帶過去的三十萬預算更是明擺著的坑——報高了好撈油水,反正虧的又不是自家的銀子。
可現在倒好,陳楷不光從洋人嘴裡撬出二十萬,馮奉先還他媽主動往裡填了二十萬?
加一塊四十多萬!
往一個註定賠錢的公司裡砸四十多萬?
閻老西在院子裡轉了三圈。
“不對勁,這裡麵絕對有貓膩!”
他越想越覺得哪兒不對。
馮奉先那是什麼人?
給吳佩孚過生日送一盆清水的主兒!
這種自己都望塵莫及的鐵公雞,能掏二十萬現大洋給一個車伕乾賠本買賣?
除非——這買賣壓根就不賠。
閻老西越想心裡越毛。
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
是不是陳楷當初在山西會館跟自己談的那些,什麼低價傾銷啦、免除舊債啦、文化滲透啦……
那些聽著像往火坑裡跳的賠本計劃,其實暗地裡藏著一條彆人看不見的財路?
馮奉先這種人,倒戈了四次,每一次倒戈名聲和實力都會增加。
那是擺明瞭無利不起早的傢夥。
他肯砸錢,就說明他算過賬!
閻老西當即叫來秘書,親自擬了一封電報發往北平國民軍司令部。
電報的措辭極其講究,先拉感情。
“煥章兄,彆來無恙。
遙憶當年兄在陝督任上,秦晉之好,互通有無,閻某至今念念不忘。
近日聞兄慷慨解囊,資助陳楷先生創辦西北實業公司,閻某深感欽佩之餘,亦不免好奇——此中是否另有乾坤?
兄若有發財門路,萬望提攜老友,共同發財,共同富裕。”
這封電報翻譯成人話就是——你丫是不是揹著我偷偷跟陳楷搞了什麼賺錢的大買賣,有肉吃彆忘了給兄弟留口湯。
馮奉先的回電很快。
隻有三句話。
“百川兄多慮,我與陳楷並無生意往來,那二十萬係借款,且不打算收回。
不為彆的,交個朋友,以後有事能請他支兩招。”
閻老西盯著這封回電看了足足五分鐘。
然後他把電報紙擱在桌上,一臉的不可置信。
“二十萬大洋……就為了交個朋友?”
閻老西把自己代入馮奉先的位置想了想。
如果有人跑來跟他說,閻督理,您出二十萬,以後我免費給您當軍師——
他會怎麼做?
他會把那人打出去!
二十萬大洋!
那是整整一個混成旅的全套裝備!
那是山西全省兩個月的鹽稅!
拿這麼多錢換一個“人情”?
馮奉先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那個陳楷的腦子,值這個價。
不可能,這世上根本就冇有這麼值錢的腦子!
可真要是有的話,那自己豈不是虧大發了?
自己出了個閻阜貴,分文不掏,本以為是占了大便宜。
可要是這買賣真能賺錢呢?
閻老西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十幾個來回,越走越煩躁。
最後他一把抓起筆,給閻阜貴又拍了一封加急電報。
“你給我盯緊陳楷那個公司的每一筆賬,每一個子兒進出都要給我記清楚!
另外——他要是真能把買賣做起來,你立刻發報給我,我找陳楷追加投資!”
寫完這一行,閻老西又把最後一句劃掉了。
不行,追加投資這話說太早了。
萬一還是個坑呢?
他重新寫道:“密切觀察,隨時彙報。”
寫完擱筆,閻老西又把那封馮奉先的回電拿起來看了一遍。
“二十萬交個朋友,這老馮腦子絕對有問題!”
閻老西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跟吞了隻蒼蠅一樣。
…………
北平。
國民軍司令部。
馮奉先剛讓副官把給閻老西的回電發出去,鹿忠林便領著陳楷進了正廳。
“陳先生!正打算問你這錢怎麼花呢,您就來了!”
“來來來,快座,快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