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阜貴用力往下嚥了口唾沫。
桌麵上那張印著十萬美金的洋行本票,讓他有些挪不開眼。
可仗著背後有閻老西撐腰,他硬生生頂上一口底氣。
“陳先生這空手套白狼的通天手段,閻某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閻阜貴手腕一翻,枯瘦的手指重重叩擊著八仙桌的桌沿,發出梆梆的悶響。
“在商言商,彙豐給的十萬美金折二十萬大洋,算上奉係送來的兩萬,滿打滿算,這桌上的籌碼也就二十二萬。”
“距離三十萬的啟動底線,死活還差著八萬。這缺一塊大洋,外蒙的攤子鋪不開就是鋪不開。
您要是填不上這八萬的窟窿,這買賣,咱們怕是還得往後放放。”
他把那把金絲楠木算盤往外推了半寸,給陳楷展示這價值八萬的算盤珠子。
殊不知,陳楷根本看不明白這算盤珠子。
但陳楷卻能看明白閻阜貴這人的本性。
陳楷樂了。
他隨手把茶碗推到一旁,十指交叉墊在下巴處。
“你好歹也是閻督理的本家親戚,跑來給我做這個經理,吃相總不至於太難看吧?”
閻阜貴眉頭猛地一跳:“您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在外蒙收購牧民底貨的時候,你應該不會以次充好、做陰陽賬本抬高差價吧?”
閻阜貴後背的汗毛蹭地一下立了起來,下意識往後挪了半寸凳子。
陳楷步步緊逼:“招募夥計、護衛、馬幫的時候,你也應該不會虛報人頭,順手吃個空餉吧?”
“陳、陳先生……”
閻阜貴抬起袖口去擦額頭的涼汗。
“咱們這是正經買賣,您切莫開這種玩笑……”
“我真冇開玩笑,我就是提點你一句,這洋人的錢,燙手,史密斯專員為了這筆賬能平,會派英國專門的金融審計師全程跟組做賬。”
陳楷豎起一根手指,敲在彙豐銀行的公章上。
“洋人算賬,六親不認,一旦那些查賬的英國佬查出你賬麵上有幾塊大洋的貓膩……”
“你說,彙豐銀行會不會拿這事做文章,去太原直接找閻督理要個說法?”
這當然是陳楷在扯淡。
彙豐銀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貸款是乾什麼用的。
他們要是知道自己要錢是為了搞這西北實業公司,估計也不會貸款給自己。
因為資本都是短視的!
但對付閻阜貴這種成天在爛泥塘裡算計的土財主,這招就是絕殺。
“洋人查賬”四個大字砸下來,閻阜貴臉上的油光刷地退去,變成一張慘白的死人臉。
他原以為陳楷對細碎賬目必定一竅不通,這纔想著在三十萬的預算裡摻點水分。
冇成想,人家一上來就搬出洋人當鎮山太歲。
這要在洋人麵前穿了幫,甚至連累了閻老西的臉麵,他閻阜貴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陳先生,我覺著這八萬似乎也可以精簡精簡,要不我再算算吧!”
陳楷擺了擺手說道:“誒,該是多少錢就是多少錢!我可不會差你一分錢的。”
就在閻阜貴打算主動交代點什麼時候。
大耳衚衕外,猛地灌進來一陣刺耳的卡車轟鳴聲。
緊接著,是極其雜亂的齊步踏步的聲音。
隻聽這陣仗,少說來了一個全副武裝的加強排,直接把陳家這個小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懷英臉色驟變。
“壞了!肯定是那洋行反應過來被你騙了貸款,聯合外頭的軍閥來抓人了!”
這女人雖然平時總和陳楷拌嘴,但這會兒卻冇有任何猶豫。
她一把撩起衣襬,從腰間拔出那把小巧的勃朗寧手槍,橫跨一步,死死擋在陳楷身前。
“梅林!去門縫看看情況!實在不行,帶陳楷從後院翻牆走,我在這兒拖住他們!他們還不敢拿我怎麼樣!”
張懷英急聲下令。
陳楷看著擋在自己麵前那道背影,有些意外。
這東北大妞,脾氣暴是暴了點,真遇上事了倒是挺仗義。
嘎達梅林不敢耽擱,快步跑到大門後,剛把門拉開一條縫。
國民軍警備司令鹿忠林便推門,大踏步的走了進來。
鹿忠林視線掃過院子,直接無視了張懷英手裡黑洞洞的槍口。
他大步流星走到陳楷跟前,腳跟一碰。
“啪!”
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軍禮。
“陳先生!”
冇等眾人反應過來,鹿忠林霍然轉身,衝著大門外猛揮右臂,嗓門亮如洪鐘。
“抬進來!都給老子手腳放輕點!”
話音剛落。
八個膀大腰圓的士兵,抬著四口沉甸甸的軍用大樟木箱子走了進來。
士兵直接掀開了箱子,霎時間,一闆闆碼得整整齊齊、白花花的袁大頭,在陽光的折射下,晃瞎了院子裡所有人的眼。
鹿忠林轉過身,中氣十足地彙報道。
“總司令照著先生點撥的妙計,就在剛纔,順利從日本人手裡借出來足足三百萬日元的钜款!換成咱們的大洋,那是五百多萬!”
鹿忠林皮靴踢了踢身旁的大木箱。
“這二十萬現大洋,是總司令特批!命我親自點兵、一路護送交到先生手上!”
“總司令撂下話了,先生的買賣差多少,國民軍就往裡填多少,這隻是前菜,後頭要多少有多少!”
死寂。
整個陳家四合院,連風颳樹葉的聲音都停了。
整整二十萬的現銀。
再算上八仙桌上壓著的那二十二萬票據,直接把資金底盤頂破了四十萬大關!
原先那八萬的缺口不僅瞬間被填平,甚至多出來十多萬的富餘!
閻阜貴雙膝發軟,再也撐不住發顫的身體,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他本來把陳楷當成一個隻會玩嘴皮子、全靠洋人施捨的空殼子。
可現在,手握重兵、全北平城出了名一毛不拔,給曾經吳子玉送壽禮隻送一盆清水的馮玉祥,居然派人把二十萬現大洋抬進門!
就為了給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句話去填窟窿!
陳楷把眼神從那四口大箱子裡拔了出來,繞過八仙桌,走到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的閻阜貴麵前。
“閻先生,錢夠了吧?”
閻阜貴連連點頭:“夠了,夠了!絕對夠了!”
陳楷點了點頭:“一週之內,我要看到西北實業公司的牌匾掛在張家口最顯眼的位置。
倉庫裡,這四十萬大洋的貨物必須全部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