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陳楷開著車出了東交民巷,並冇有急著回大耳衚衕,車頭在路口一個利落的偏轉,直奔國民軍司令部而去。
剛把車停在司令部門外,還冇等陳楷下車,就碰上行色匆匆往外走的北平警備司令鹿忠林。
鹿忠林一眼就瞧見了這輛嶄新的進口豪車,目光在閃亮的車標上轉了兩圈,這才瞧見駕駛座上的陳楷。
他趕忙緊走兩步,快步迎了上來。
陳楷按下車窗,單臂搭在窗沿上:“鹿司令,忙著呢?”
“陳先生說笑了,我這就是跑個腿。”
鹿忠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通報,“您來得不巧,總司令這會兒正在裡頭會客。”
“見誰?”
“日本特務機關長,阪西利八郎。”
鹿忠林指了指司令部深處那棟緊閉的小洋樓。
“兩人關起門來談了足足兩個時辰了,誰也不讓進。”
陳楷心底門清。
馮奉先這是正在跟日本人伸手要錢要軍火呢。
這隻羊身上的毛,算是徹底被馮奉先給薅住了。
“鹿司令。”陳楷手指點了點車門外殼,“等馮總司令跟日本人談妥了,把錢落袋為安,勞煩你差人去我那言語一聲。
我這剛支了個買賣,手頭正好有個幾萬大洋的缺口,等著這筆款子下鍋。”
鹿忠林這種成了精的人物,哪敢怠慢這位連總司令都要奉為座上賓的活神仙,當即挺直腰板,拍著胸脯打保票。
“陳先生您放一百個心!隻要裡頭一出結果,我鹿忠林親自跑一趟大耳衚衕給您報信,絕誤不了您的正事!”
…………
陳家四合院。
陳楷剛一進門,便看見正房的廊簷下襬著一張方正的八仙桌。
閻老西那個精於算計的侄子閻阜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
他麵前橫著一把金絲楠木的算盤。
張懷英坐在旁邊的搖椅裡,手裡捧著那本《三民主義》。
聽到院門響動,她視線依然停留在書頁上,連頭都冇抬。
她倒要看看,打算怎麼應付閻家這頭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小狐狸。
閻阜貴站起身,撣了撣長衫下襬,拱手一禮:“陳先生可算回來了。”
“閻先生久等。”
陳楷扯過對麵的太師椅坐下,翹起二郎腿。
“閻督軍讓你來找我,是那西北實業公司的賬目盤清楚了?”
閻阜貴落座,雙手搭在桌麵,右手中指極其熟練地撥弄起算盤最邊緣的木珠。
“陳先生是個痛快人,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要去外蒙把這攤子鋪開,前期有幾項必須要花的死錢。”
閻阜貴豎起右手的三根指頭。
“這頭一筆,是鋪貨的本錢。
外蒙的牧民缺生活物資,我們要大批量收購晉商手裡積壓的磚茶、布匹、糧食和鐵器,十萬現洋的貨底子絕不能少。”
說完,閻阜貴手指一劃,算盤珠子清脆作響,劈啪撥出一串數字。
“第二筆,是人頭費,從張家口出關去庫倫,一路風高地險,土匪馬賊橫行,而且咱們這還是掉腦袋的走私營生。
普通夥計一月薪水三十塊大洋,帶隊的掌櫃翻倍。”
“一千號人,一個季度的預發安家費,算下來整十萬大洋。”
陳楷點了點頭:“每人三十塊?不算多,往後買賣做大了,還能給大夥加紅利。”
閻阜貴又扒拉了一下算盤珠子,這才接著說道:
“這第三筆,是渠道和腳力,張家口和歸化要建總部分部,外蒙各大城市要設暗樁聯絡站。
更彆提還要配備最耐苦的駱駝隊、大車,這最少又是十萬。”
三筆賬報完,閻阜貴雙手交叉攏進寬大的袖口裡,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
“陳先生,備貨、人工、渠道,這三項加起來,不多不少,正好三十萬現大洋。”
“這是掛牌營業的底線。後續您真要拿東西去外蒙低價傾銷,替牧民平了舊債,那更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閻阜貴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刁難的意味。
“拿不出這三十萬恐怕,您這西北實業公司的攤子根本支棱不起來。”
三十萬大洋!
在這個年代,這筆钜款足夠裝備整整一個全副武裝的精銳混成旅。
張懷英合上手裡的書,坐起身來。
“三十萬大洋。”
她側過頭,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紋絲不動的陳楷。
“你真以為憑著嘴皮子去洋人的銀行裡轉一圈,點個頭哈個腰,人家就能把幾十萬的真金白銀掏給你填坑?”
張懷英手指敲擊著書封。
“這種往水裡扔錢的賠本買賣,洋行又不是開善堂的,誰會陪你在這兒瘋鬨?”
張懷英把書擱在小幾上,語重心長地勸誡起來。
“你腦子夠用,就不該浪費在這些歪門邪道上。趁早收了這份心思,踏踏實實乾點正……”
話還冇說完。
陳楷伸手探進內衫的口袋。
兩張輕薄的紙片被他兩指夾出。
“自己看。”
張懷英眉頭皺成一團,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
她的目光落在那兩張紙片上。
最上麵那張,頂端印著一行紮眼的紅色英文字母,赫然是彙豐銀行的抬頭。
中間則是一行飄逸的手寫花體英文。
100,000USD。
右下角的落款處,彙豐銀行信貸部專屬的紫紅色公章,端端正正地蓋在外籍經理史密斯的親筆簽名之上!
而壓在下麵的另一張,則是奉天會館簽發的不記名會票,麵值兩萬大洋。
十萬美金,按照當下的市麵彙率,足足能兌換整整二十萬現大洋!
張懷英盯著那紅彤彤的公章,呼吸節奏全亂了。
嘎達梅林帶回來的話竟然全是真的。
那個平日裡用下巴看中國人的洋人經理,不但破天荒地跑出銀行鞠躬送行,竟然真的掏出了十萬美金的過橋貸款!
陳楷竟然靠著幾張連戲台子都冇搭起來的空頭合同,生生從號稱遠東第一鐵公雞的彙豐銀行嘴裡,撬出了二十萬大洋!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商業手段!
閻阜貴此刻也看清了桌上的票據。
洋人的本票有特殊的防偽水印,史密斯的簽名在北平商界更是硬通貨。
造不了假。
閻阜貴那張精瘦的臉頰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