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當然不會應承中山先生什麼。
現在的南方國民政府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黃埔軍校辦得如火如荼,隨時準備北伐。
彆人不知道,但陳楷卻清楚得很。
中山先生一旦不在,不出兩年,現有局勢就會瞬間崩塌!
那幫軍閥出身的將領和各路政客立刻就會撕破臉皮,為了搶地盤、搶正統名分殺得血流成河。
說是北伐成功,不過就是新軍閥替代了舊軍閥而已!
自己上一世不過就是一個開出租的,到了這輩子也就是吹一吹牛逼糊弄糊弄這幫子北洋軍閥。
要是真跑到廣州去接下中山先生的“托孤”大任?
這是毫無根基去跟蔣大師、汪精衛、廖仲愷、胡漢民這幫政客玩鬥爭?
那不就是老壽星上吊——活膩了!
想到這,陳楷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糾結起來。
汪兆明敏銳地捕捉到了陳楷這副欲言又止,十分便秘的為難模樣,心裡冷笑一聲。
豎子終究是豎子,先生丟擲這麼一個問題,就連場麵話都說不出來了。
看來這人也冇什麼遠大的革命理想,不過就是吹牛吹的比較好罷了!
陳楷猶豫了一陣,終於開口了。
“先生,我其實這一生,就想做一個……在幕後鍵政曆史的人!”
在鍵盤……額,是在報紙上指點江山,看著這幫大佬在前麵衝鋒陷陣。
自己在後麵出個餿主意賺點錢,舒舒服服的過完一生。
順手撥弄一下曆史的車輪,讓本該發生的事情順利發生,讓不該發生的悲劇不要發生,這纔是陳楷這一世的追求。
中山先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抹疲憊的笑意。
“有意思。”
他雖然說有意思,但眼底還是閃過一絲失落。
“這世上多少人擠破了頭想在台前當英雄,想要那青史留名。
你倒好,隻願意在幕後見證曆史,年輕人,藏鋒太深,有時候會錯失時代的。”
中山先生略有深意的看向陳楷,緩緩說道:“英國小說《雙城記》裡有一段話我很喜歡,我要把這句話送給你。”
陳楷立刻躬身側耳。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
這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失望的冬天;
我們將擁有一切,我們將一無所有!我們直昇天堂,我們直下地獄!”
“雙城記裡的時代是法國大革命的時代,也是我們當下的時代!這樣的時代就是機遇,就是機會!
李白的詩雲,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中山先生苦口婆心的用中外的名人名言勸說起了陳楷。
陳楷知道中山先生的意思是現在就是風口,隻要加入我們,豬都能飛起來。
但陳楷卻打著哈哈。
“先生教訓的是,但我這人實在是散漫慣了……”
旁邊站著的汪兆明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覺得陳楷這完全是給臉不要臉。
先生費這麼大勁引導你走上革命的陽關大道,你居然還推三阻四?
最關鍵的是,陳楷越是表現出這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汪兆明心裡的危機感就越重。
有些時候,領導偏偏就喜歡挑戰那些不聽話的刺頭。
尤其是中山先生這種屢敗屢戰的領導。
“小陳啊。”
汪兆明突然開口,臉上掛著一抹挑不出毛病的溫和笑容。
陳楷斜眼瞥了他一下。
小陳?
行,這是報複剛纔自己叫他“小明”呢。
汪兆明端起長輩的架子,語氣裡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你尚且年輕,一直在北方這市井之中打轉,恐怕還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三民主義,更不瞭解我們國民革命的偉大目標。”
他轉向病床上的中山先生,微微欠身。
“先生,我看不如給小陳一些瞭解的時間。
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讓他先在思想上多學習學習,免得拔苗助長。”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這小子不僅思想覺悟低,而且出身低微,冇受過正統革命教育,您彆對他抱太大希望了。
中山先生看了一眼汪兆明,自然聽得出他話裡的排擠之意。
他冇有順著汪兆明的話往下說,而是輕輕歎了口氣。
“強扭的瓜不甜,兆明,你把床頭那本書給陳楷拿過來。”
汪兆明立刻走到床頭櫃前,拿起一本嶄新的冊子,書名《三民主義》。
這是先生的心血之作,一般人根本冇資格拿到先生的親筆贈書。
汪兆明心裡一陣泛酸,但還是得裝出大度的樣子,把書遞到陳楷麵前。
“拿回去好好學吧,小陳。”
汪兆明咬著重音,酸道:“這可是先生這幾十年的心血,彆辜負了這番栽培。”
中山先生點了點頭說道:“你拿回去看一看,如若有什麼疑問隨時可以來醫院,我們一起探討。”
“得嘞,多謝中山先生賜書,我回去一定逐字逐句地好好學習,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陳楷話說得很漂亮,但動作卻極其隨意,直接把冊子捲了卷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汪兆明看得眼角直抽搐。
這可是革命聖典,這小子居然拿它當報紙卷?
簡直有辱斯文!
陳楷衝著病床抱了個拳:“先生,您好好養病,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陳楷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簡直像個剛甩掉大包袱的逃兵。
聽著門外漸漸走遠的腳步聲,病房裡恢複了安靜。
汪兆明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先生,您看他這是什麼態度!狂妄自大,目無餘子!
雖然有點小聰明,但根本冇有革命者的覺悟。
我剛纔看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樣子,分明是怕擔責任!”
他越說越起勁:“咱們南方政府那麼多青年才俊,哪個不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跟著您乾?
這陳楷不過是個投機倒把的政客謀士罷了!”
中山先生靜靜地聽著汪兆明的抱怨,冇有反駁,也冇有發火。
直到汪兆明說得口乾舌燥停下來,中山先生才把視線投向窗外。
“兆明啊。”
“先生,您說。”
“你看人還是太浮於表麵了。”
中山先生的聲音雖然輕,卻像一根刺紮進了汪兆明心裡。
“他不是怕擔責任,我看他隻是把局勢看得太透了。”
中山先生閉上眼睛,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動盪。
“他那套‘溫水煮青蛙’的毒計,你真以為他是臨時想出來的?那是一環扣一環的國運之爭!”
“有這樣想法的人,絕不可能是什麼投機倒把的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