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先生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陳楷臉上。
“一力降十會啊,再精妙的佈局,擋不住幾萬人的正規軍開過來。
你這些手段我都認可,但名義上的主權拿不回來,搞再多小動作,終究是隔靴搔癢。”
這番話說完,汪兆明終於找回了點精氣神。
對啊!蘇聯紅軍在烏蘭巴托可不是擺設!
你再怎麼走私、再怎麼收買政府官員、王公喇嘛、再怎麼搞活佛轉世,人家幾萬紅軍往邊境線上一擺,一切歸零——你布的那些局全是沙灘上的城堡!
汪兆明挺了挺腰板,頗為得意地等著看陳楷怎麼圓這個死局。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陳楷冇有著急回答。
蘇聯的命運,不需要猜測。
斯大林的大清洗會在十幾年後把紅軍的指揮體係從頭到腳犁一遍。
緊接著,一個叫希特勒的奧地利落魄美術生會給歐洲點上一把燒遍大陸的火。
巴巴羅薩計劃啟動的那天,蘇聯在遠東的每一個師、每一門炮,都會被火急火燎地抽調回莫斯科去堵德國人的鋼鐵洪流。
外蒙?
到那時候莫斯科自己的腦袋都快保不住了,誰還顧得上外蒙?
陳楷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言語。
“先生,您太小看蘇聯的敵人了。”
“蘇聯這個國家,從它誕生的那天起,他的主義和思想就跟全世界的老牌資本主義國家站在了對立麵。
英法恨它,日本恨它,就連跟它接壤的波蘭、芬蘭、羅馬尼亞,恨不得睡覺都枕著槍,隨時防著他!”
陳楷往回走了兩步,兩手撐在床尾的鐵欄杆上。
“在外麵他這麼多敵人,而蘇聯自己內部還一堆問題冇解決。
民族矛盾、路線鬥爭、軍隊清洗——這些炸彈一個個埋著,遲早要爆。”
“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幾年,蘇聯必然爆發戰爭,它在外蒙駐的那幾萬人,你說是留還是不留?”
陳楷鬆開鐵欄杆,聲音拔高了一度。
“那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陳楷右手猛地一握拳。
“等蘇聯在外部戰爭焦頭爛額、自顧不暇的時候,咱們這邊經過十幾年的經濟滲透和人心收買,外蒙從裡到外已經被吃透了。
蘇聯軍隊前腳撤,咱們後腳開進去,兵不血刃,名正言順。”
“到了那個時候,外蒙的牧民用的是中國的錢,拜的是中國認證的活佛,做買賣的商人全是晉商出身,王公喇嘛兜裡揣著咱們給的銀子——你說,這地方是誰的?”
“甚至我們都不需要出兵,便可讓外蒙的百姓自己掀起一場政變!”
陳楷的聲音在病房四壁間迴盪。
冇有人說話。
汪兆明目瞪口呆的盯著那個站在病床前比自己還要年輕許多的的年輕人,隻覺得頭皮一陣一陣發麻。
他竟然對蘇聯的情況,以及國際社會對蘇聯的態度如此瞭解!
他甚至在賭整個蘇聯的國運,在預測一場還冇有發生的亞歐大戰。
這並不是在胡說八道,仔細想來甚至還有些道理!
國際社會上確實視蘇聯的主義為洪水猛獸,各國都在嚴厲打擊!
對國際情況的瞭解還不是這個陳楷最可怕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陳楷說這些話的時候,冇有任何猶豫,冇有半點含糊,就好像這些事情註定要發生一樣!
此時病床上的中山先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一把攥著陳楷的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頭來,那張枯瘦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亮色。
那是一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走了一輩子的人,忽然在路儘頭看到一線亮光時的表情。
中山先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稍稍平複了一下有些激動的心情,說道:
“我搞了四十年的革命,同盟會散了,二次革命敗了,護法運動被人趕出了廣州,現在連北上也成了笑話。”
“但我從來不肯放棄!
因為我這一生都在了為了救中國、建共和這一件事兒而努力!
隻要這件事兒不完成,我就不願意放棄!”
“我現在已經冇有多少時間了,醫生和夫人不肯跟我說實話。
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需要有人來繼續推動這些事情……”
汪兆明聞言,心裡立刻警鈴大作。
他太熟悉先生這種神情了,這絕對是動了愛才之心!
汪兆明趕緊往前跨了一大步,擋在陳楷和病床之間,微微俯下身子,語氣懇切到近乎表演。
“先生,您千萬彆激動,保重身體要緊,一切有我和您親手建立的黨派在,咱們一定能掃平北洋軍閥,把革命繼續進行下去!”
中山先生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得意門生,緩緩開口。
“兆明啊,我相信你們,你們都是革命的骨乾,但你們一定要記住四個字……”
中山先生喘了口氣,看向窗外的方向。
“天下為公!”
“把這四個字刻進心裡裡,別隻掛在嘴邊上,我就算真到了那邊,也瞑目了。”
汪兆明站得筆直,滿臉肅穆,大聲迴應:“先生教誨,兆明萬死不敢忘!”
然而中山先生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視線直接越過汪兆明的肩膀,再次落在了陳楷身上。
“陳楷。”
陳楷往前湊了半步。
“誒,先生您說。”
中山先生盯著陳楷的眼睛,問道:“你有冇有想過,自己這一生,到底一定要做成一件什麼事兒?就像我一定要堅持革命一樣的事兒。”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陳楷聽到這個問題,心裡卻是咯噔一下。
他可太清楚這句話背後的分量了。
如果是個熱血青年,這時候估計已經撲通一聲跪下,高喊“願為三民主義效死”了。
但他陳楷是個有金手指的穿越者啊!
這一生一定要做成一件什麼事?
如果有的話,那就是利用自己對曆史的瞭解,讓應該發生的事情更加順利的發生,讓不該發生的事情不要發生!
但這大實話能說嗎?
絕對不能。
更要命的是,陳楷看中山先生這架勢,擺明瞭是覺得自己大限將至,準備托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