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兆明冷笑了一聲。
“他去西北本就是去收服外蒙的,絕口不提的話,他收了日本、張、段這麼多好處?
他們能願意嗎?”
陳楷根本不搭理汪兆明,繼續往下說。
“不但不提,還得反著來,馮奉先到了西北之後,便要讓守常先生去拉攏,要到好處之後,便要馮奉先迅速倒戈,對外隻說一件事——聯合蘇聯,共同防禦白俄殘黨和日本勢力!”
“什麼?!”
汪兆明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你讓馮奉先去跟蘇聯聯手?蘇聯剛吞了外蒙,你反過去給人家當打手?你就不怕張雨廷和日本人翻臉嗎?”
中山先生輕咳了一聲說道:“兆明,這事兒你不用考慮,張雨廷當下急於南下爭搶地盤,日本人也對西北鞭長莫及,你認真聽陳楷的分析。”
陳楷抬起眼皮瞟了他一下,便不再管汪兆明,扭頭對中山先生接著說。
“中山先生,您說馮奉先倒戈之後向蘇聯伸手,要槍、要炮、要飛機、要軍事顧問,蘇聯給不給?”
中山先生冇有回答,但眉梢動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
蘇聯對他也開出過類似的條件,拿軍援換政治影響力,這是他們一貫的做法。
更何況是花錢收買,專門來對付自己的馮奉先,必須要加大力度!
陳楷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拿到蘇聯的軍援之後,馮奉先以'防備日本和白俄殘黨'為由,要求跟外蒙方麵搞聯合剿匪、邊境聯防。”
他站起身來,在病房裡踱了兩步。
“注意,這不是打過去,而是貼過去。
把國民軍的防區一步一步推到中蒙邊境線上。
不挑釁,不越線,但臉貼臉地駐紮,讓蘇聯覺得你馮奉先是真的要邊境聯防,從而放鬆戒備。”
汪兆明張了張嘴,剛纔準備好的一肚子反駁的話,硬是被這番後續給堵了回去。
白嫖蘇聯的軍火,還合法合理地把軍隊推到邊境上?
這兩步連在一起,確實讓人挑不出毛病。
“第三步。”
陳楷回到椅子上坐下,兩手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這就要用到我剛剛成立的西北實業公司了!”
中山先生有些詫異的問:“西北實業公司?這是個什麼公司?”
陳楷解釋道:“這個公司整合了山西晉商的外蒙貿易,我打算讓他們在外蒙進行走私!”
中山先生有些不太明白:“走私?蘇聯肯定會嚴查的啊!”
陳楷點了點頭:“偷偷走私肯定會被蘇聯管控,但如果是在聯合剿匪和邊境聯防的掩護下,光明正大地進行走私呢?”
陳楷這話一出,房間內二人不由瞪大雙眼!
“糧食、布匹、茶葉、鐵器,所有外蒙牧民日常離不開的東西,全部低價傾銷進去。
外蒙的牛羊、皮毛、藥材、礦石,隻許賣給西北實業公司,而且必須用大洋或者中國紙幣結算。”
“用不了三年,外蒙在經濟上就被拴死了。
他們名義上是蘇聯的附庸,但老百姓吃的穿的用的全從咱們這邊來,手裡攥的全是中國的錢。”
中山先生撐著床沿往前探了探身子。
“經濟滲透……然後同化?”
“不光是同化。”
陳楷冷笑了一聲。
“賺來的錢,拿出一部分來暗中撒給外蒙的警察、官員、舊王公貴族。
不搞暴動,不讓他們造反,隻養人脈關係,王公們收了錢替你說話,喇嘛們拿了好處替你唸經。
蘇聯在上麵搞什麼人民革命也好,搞什麼土地改革也罷,底下的人骨子裡還是跟咱們一條心。”
汪兆明想要反駁,但張了兩次嘴,愣是找不到落腳點。
這套路太臟了,但每一步又都嚴絲合縫,你挑不出邏輯上的破綻。
陳楷冇給他喘氣的機會,緊接著丟擲了最後一招。
“以上這些,都還隻是鋪墊,真正的殺手鐧——”
陳楷豎起手掌,往下用力一劈。
“哲布尊丹巴活佛剛剛圓寂,草原上幾十萬牧民冇了活佛,群龍無首。
蘇聯人又不信佛教,他們扶持的蒙古人民黨也不懂這套,甚至有可能在外蒙禁止活佛轉世,廢除藏傳佛教!”
“這時候,咱們在西北邊境選出一個活佛轉世靈童。
按藏傳佛教的規矩,金瓶掣簽,大昭寺認證,一套流程走下來,名正言順。”
陳楷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但每一個字都砸得鏗鏘有力。
“外蒙幾十萬牧民要朝聖,打哪兒去?他們隻能往南走,到咱們的地盤上來拜活佛!”
“朝聖路上設貿易點,設學堂,設藥鋪,牧民來了就給他們看病、教他們認字、跟他們做買賣。
你讓他一年來一趟,來個十年八年,你覺得這些牧民心裡頭認的是莫斯科,還是咱們中國?”
病房裡鴉雀無聲。
汪兆明靠在牆邊,兩條腿不受控製地發軟。
從軍事到經濟,從經濟到人脈,從人脈到宗教。
一層套一層,一環扣一環。
這哪裡是什麼紙上談兵?這分明是個連環套!
中山先生的手緊緊攥住被單,指節發白。
他猛烈地咳嗽了一陣,臉上卻浮起不正常的潮紅,胸膛急劇起伏。
“好——好一個溫水煮青蛙……可是你的動作這麼大,蘇聯人一旦察覺了,怎麼辦?”
該來的問題終歸要來。
陳楷一攤手,笑得滿不在乎。
“貿易是西北實業公司的晉商乾的,找靈童是藏傳佛教寺廟裡的高僧大德乾的,跟馮奉先的國民軍有什麼關係?”
“老毛子真急眼了,咱就隨便抓幾個土匪應付差事。
現在名義上外蒙主權屬於中國,蘇聯也不會光明正大的表示抗議。
他們充其量隻會加大外蒙的巡查力度,但這時候咱們之前拉攏的人脈就是時候起到作用了。”
這陳楷心思果然縝密,他的每一步都不是閒招,所有動作都有作用!
但中山先生思索片刻之後,便又靠回枕頭上,聲音裡添了幾分沉重。
“陳楷,你這套路確實妙。”
“但你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北麵的方向。
“溫水煮青蛙也好,經濟滲透也好,收買人脈也好,做這些事的前提是——蘇聯人不會掀桌子。
隻要蘇聯紅軍的主力駐在外蒙一天,你經營出來的底子,人家一道命令,幾萬紅軍就能全部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