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醫院的走廊又長又靜,陳楷跟在汪兆明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誰也冇搭理誰。
汪兆明走在前麵,麵色難看,顯然還在為剛纔自己好心幫陳楷搬家,反而被叫“小明”的事而耿耿於懷。
“到了。”
汪兆明突然停在最裡頭的一間病房門前,轉身對著陳楷說道。
“見了先生,注意你的措辭,彆跟在你家衚衕裡一樣。”
陳楷懶得跟他鬥嘴,隻是微微頷首。
門推開,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西藥、消毒水以及熬過的中藥氣味。
病床上半躺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出,兩頰深深凹陷下去,臉上的麵板泛著不正常的蠟黃。
但就是這麼一副枯槁到讓人不忍直視的軀殼,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
看到汪兆明領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病床上的中山先生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陳楷看著病床上的那張臉。
前世的記憶排山倒海一樣湧了上來——國慶節**廣場正中央懸掛的畫像。
課本上濃墨重彩的篇幅,還有全國各地常見的中山路。
這些東西平時不會去特意想起,但當它們一起衝進腦子裡的時候,陳楷鼻子猛地一酸。
在他麵前的這個枯瘦老人,用四十年的奔波、失敗、流亡、再奔波,親手在一片廢墟上刨出了“共和”兩個字的地基。
所有的軍閥都嘲笑他天真。
所有的列強都拿他當棋子。
但一百年後,十四億中國人管他叫國父。
陳楷收回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反而是衝著病床上的老人彎腰鞠了一躬。
汪兆明站在旁邊,原本準備看陳楷出洋相,結果被這個猝不及防的大禮弄得一愣。
這一鞠躬,並不是對死人的90度鞠躬,而是十分從容、自然的淺躬。
這是對長輩表達尊重、感謝或敬仰的標準禮儀。
這還是那個在衚衕裡管他叫“小明”、嫌他搬櫃子翹蘭花指的混蛋?
病床上的中山先生立刻招呼陳楷坐下。
“好,好!果然年輕啊!”
“你在《京報》上寫的那些東西,我全看了!
你對外蒙局勢的推演,蘇俄封鎖邊境的預判。
還有藉著劉喜奎複出在副刊裡夾帶新思想的手段——”
中山先生鬆開陳楷的手,搖著頭連連歎氣。
“我搞了四十年革命,到頭來還是看不清北邊這攤渾水。
當初在廣州的時候,有人勸我不要北上,說段祺瑞和張雨廷請我來就是設圈套。
我不聽,非覺得可以借這個機會推動國民會議。”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呢?到了天津,張雨廷擺鴻門宴,段祺瑞虛與委蛇,馮奉先連麵都不敢露。
倒是你的文章在報紙上殺出了一條血路,把這幫人攪得雞飛狗跳。”
陳楷被誇頭一次感到不好意思的低下頭:“中山先生,我這都是小把戲,小把戲而已!”
中山先生看著他,忽然收了笑,語氣沉下來。
“陳楷,你這可不是小把戲啊!
你的佈局我大概看明白了。
用輿論逼馮奉先移師西北,再拿日本人和蘇聯的博弈做文章,讓兩家出錢武裝國民軍,這一招妙是妙,但——”
他頓了一下,盯著陳楷不放。
“外蒙對蘇聯的地緣意義非同小可,那是他們在遠東的戰略緩衝區。
退一萬步說,就算馮奉先拿了槍炮到了西北,蘇聯紅軍在烏蘭巴托駐著幾萬人的重兵。
你認為國民軍真有能力收複外蒙?”
“先生問得好,如果硬打,十個馮奉先也不行。”
陳楷削了一塊蘋果,遞給了中山先生,這姿態鬆垮得不像是在病房裡跟國父談國事。
反倒像在家裡跟街坊聊閒天。
汪兆明終於忍不住插嘴說道:“那你搞這麼一出乾什麼?”
“先生!”
汪兆明立刻快步走到病床前說道:“我之前在陳楷府上聽到一件事,必須向先生稟報。”
中山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汪兆明:“哦?什麼事兒?”
汪兆明這才接著說道:“這位小陳先生方纔在他的宅子裡慫恿馮奉先用外蒙的礦產、森林和鐵路路權作為抵押物,向日本人借款三五千萬日元。
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憑本事借來的錢憑什麼還'。”
汪兆明正了正衣領,聲音拔高了半度。
“恕我直言,陳楷的這套做法,說好聽了是紙上談兵,說難聽了就是拿國家信譽,去給他自己的狂妄買單!”
陳楷哼了一聲,我在這和中山先生說話,哪有你這傢夥插嘴的份兒。
中山先生冇有立刻說話,而是轉頭看向陳楷問道:“有這事兒嗎?”
陳楷點了點頭說道:“不就是借錢不還麼?老佛爺早就替咱們付過了,兆明兄冇必要覺著心裡過意不去!”
中山先生聞言之後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有道理啊!就衝滿清簽的那些不平等條約,咱們借多少錢不還都能說得過去!”
“兆明,你看看這就是格局啊!對待列強,我們冇必要當什麼謙謙君子!”
汪兆明這才反應過來。
中山先生本就是廢除不平等條約的倡議者!
自然對陳楷這一番想法十分讚同。
“行了,你接著說外蒙的事兒,如你所說是個馮奉先都不是蘇俄的對手,那你這佈局還有何意義?”
“但誰說,一定要武力收複?”
“不用武力收複?”
中山先生有些好奇的重複了一遍。
汪兆明皺起眉頭,張嘴正要反駁,被中山先生抬手製止了。
“你繼續說。”
陳楷把擱在椅子上的腳放下來,坐正了身體。
“先生,我不怕您笑話,我這個人冇什麼大出息,就是喜歡跟人抬杠。
以前在家的時候就跟人討論過外蒙這攤子,到底怎麼才能收回來。”
陳楷說的“在家”,指的是前世在論壇上跟一幫鍵盤戰略家對線。
那幫人天南海北什麼都敢聊,馬後炮打得震天響,但正因為人多嘴雜,漏洞被找出來一個堵一個,最後倒真讓他在腦子裡攢出了一套還算完整的路數。
“您剛纔也說了,蘇聯在外蒙駐著重兵,那地方是他們遠東的戰略緩衝帶,他們死都不會吐出來,既然打不過,那就不能打。”
陳楷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馮奉先到了西北以後,絕口不提收複外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