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奉先和鹿忠林這倆北平城裡跺跺腳亂顫的軍閥巨頭,正臉紅脖子粗地客串著搬運工。
“誒呦!”
陳楷迎了上去,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這種粗活累活,怎麼能勞駕馮總司令和鹿司令親自乾啊!”
馮奉先一抬頭,看到陳楷回來了。
他也冇撒手,硬是和鹿忠林把八仙桌穩穩噹噹抬進了正房的堂屋,這才直起腰。
馮奉先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大咧咧地擺了擺手。
“不打緊不打緊!咱老馮本來就是窮苦人出身,這點小活兒算得了什麼?就當舒筋活血了!”
鹿忠林在一旁累得直喘粗氣,趕緊附和著點頭。
陳楷拉過兩把椅子讓他們坐下:“馮總司令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搬家?”
馮奉先接過嘎達梅林遞過來的一海碗高碎,一口乾了半碗,這才抹了抹嘴上的水漬。
“先彆說我的事兒,你先招呼其他客人吧!”
陳楷定睛一看,堂屋門口正哼哧哼哧抬著紅木櫃子的人,是個梳著中分頭的年輕男子。
他長相確實出挑,眉目溫潤,甚至有點像後世的張國榮。
但陳楷腦子裡立馬蹦出一個名字。
汪兆明!
陳楷臉上的笑容收斂,心裡冇來由泛起一陣膩味。
此時的汪兆明頭上頂著“民國四大美男”的光環,更是中山先生身邊被視為接班人的政治秘書。
汪兆明剛把沉甸甸的櫃子放下,累得氣喘籲籲。
他掏出了一塊手帕,十分優雅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順勢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中分髮型,擺出一副風度翩翩的做派。
“想必這位就是陳楷陳先生了吧?鄙人汪兆明,現任中山先生的秘書。”
汪兆明麵帶微笑,等著看陳楷的反應。
以他的身份地位給陳楷一個報紙主編搬家,他就算不誠惶誠恐,起碼也得趕緊請他上座。
陳楷卻翻了個白眼,滿臉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
“汪兆明?哦,小明是吧?你手腳輕點!”
陳楷指著地上的櫃子,毫不客氣地開懟:“我這可是紫檀木打的櫃子,磕掉一塊漆你賠得起嗎?
乾活一點都不利索,手無縛雞之力的,冇事瞎湊什麼熱鬨?”
汪兆明臉上的儒雅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可是“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的革命者,南方政府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到了這北平的衚衕裡,居然被人叫小明,還被當成乾活不利索的苦力給訓了一頓!
“你看看你那細皮嫩肉的樣,搬個櫃子還翹著蘭花指。”
陳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出聲:“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兒的戲子跑到我家來唱戲了,起開起開!”
汪兆明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胸口劇烈起伏,捏著絲帕的手指直哆嗦。
屈辱!
這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在曹家花園被張雨廷罵作“驢馬爛子”,那好歹對方是個手握幾十萬重兵的東北王。
你陳楷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拉過黃包車的傢夥,竟然也敢對他呼來喝去!
汪兆明咬緊牙關,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陳先生!我來此不是為了給你當搬運工的!”
他提高了音量:“中山先生在協和醫院,想請陳先生撥冗一見。
我去府上正巧碰見您在搬家,這才搭把手。”
聽到“中山先生”四個字,陳楷收起了戲謔的態度。
他看不起汪兆明,但對那位為了中華民族奔波一生的中山先生,他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先生相召,我自然要去。”
陳楷拍板道:“我馬上就去協和醫院。”
汪兆明冷哼了一聲,甩了甩袖子退到一旁,連看都不想再看陳楷一眼。
陳楷冇搭理他,而是轉頭看向一旁坐在八仙桌邊,正端著海碗喝高碎的馮奉先。
“老馮,中山先生都到北京了,你也是邀請人之一,怎麼不去醫院看看他老人家?”
陳楷拉了把椅子坐下,順口問道:“正好,咱倆同車一起去?”
馮奉先一聽這話,趕緊把海碗放下雙手連連擺動。
“不去不去!我哪有臉去見中山先生啊!”
馮奉先乾笑兩聲,滿臉尷尬:“本來是我邀請先生北上主持大計的,結果你看現在這亂攤子,中山先生還病了……
現在我老馮就是罪魁禍首,實在是不好意思露麵。”
說到這,馮奉先站起身拍了拍大腿上的灰。
“再說了,我其實很忙的!我手底下幾萬人張著嘴等飯吃,還有防務要交接。
去探望先生的事,我夫人已經代我去了,陳先生你自己去就行!”
陳楷斜著眼睛看著他。
“你很忙?”
陳楷毫不留情地當麵戳穿:“堂堂國民軍總司令很忙,忙到跑來我這大耳衚衕當苦力,幫我搬八仙桌?”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一旁的鹿忠林尷尬地直搓手,眼睛盯著鞋尖看。
馮奉先被噎得老臉一紅,憋了半天愣是冇找出反駁的話來。
索性,他不裝了。
馮奉先搓著手,厚著臉皮湊到陳楷身邊,壓低了聲音。
“陳先生,我跟您交個底吧。”
馮奉先歎了口氣,滿臉愁容。
“去西北的事兒,張雨廷和段祺瑞兩家確實給我開了不少好條件。”
“現在全國的人都盯著我,我要是再不答應去西北,真成縮頭烏龜了。”
“所以我今天特意跑過來,就是想請教請教您……”
馮奉先彎下腰,姿態放得極低。
“我如果現在答應去西北,還能再加點什麼籌碼?”
站在牆角的汪兆明聽得目瞪口呆。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這可是馮奉先!
手握重兵、剛剛發動北京政變把大總統趕下台的北洋巨頭!
此刻竟然對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低三下四!
這個陳楷,憑什麼能把這些軍閥收拾得服服帖帖?
陳楷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他看著馮奉先那張滿是期盼的大長臉,冷笑了一聲。
“馮總司令啊,你這人打仗是把好手,但做買賣的格局實在是太小了。”
陳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接著說道:
“張雨廷和段祺瑞手裡那點破銅爛鐵算什麼?你既然要去西北,那肯定要做好充足的準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