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常先生一驚。
“還收日本人的錢?”
守常先生眉頭皺了起來,顯然冇跟上這跳脫的思路:“這事兒怎麼又和日本人扯上關係了?”
陳楷冇急著解釋,反而笑著反問了一句:
“您剛剛自己不也說了嗎?張雨廷和段祺瑞能控製北方,他們背後的金主是誰?”
守常先生脫口而出:“日本人啊!”
“這就對了。”
陳楷點點頭,接著說道:“那既然是日本人支援的張雨廷和段祺瑞,這倆人憑什麼給馮奉先出錢出槍,送他去大西北?”
守常先生被問住了,想了半天搖搖頭:“他們絕對不會出錢,張雨廷恨不得現在就把馮奉先的十萬國民軍給繳械了,怎麼可能掏軍費資助他?”
陳楷冇接話,而是將手伸進大衣內側口袋,摸出一疊對摺的稿紙,直接推到辦公桌上。
“您先看看這個,我剛寫的。”
守常先生狐疑地看了陳楷一眼,拿起稿紙。
稿紙最上麵,是一行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大字標題:
《蘇聯即將佔領外蒙,這是蘇共向東亞伸出的觸手!》
守常先生快速往下翻閱,越看心跳越快,翻紙的動作都帶上了幾分急躁。
這篇社論一反陳楷往日的風格。
不僅通篇痛批了外**立給國家帶來的危害,更是把所有的筆墨和重點,全部集中在了蘇聯的戰略意圖上。
文章裡極其詳儘地推演了局勢:一旦蘇聯全麵掌控外蒙,徹底消滅那裡的反抗力量,下一步,蘇聯紅軍必定會以外蒙為跳板,直接將兵鋒指向滿蒙地區。
字裡行間毫不掩飾地指出,蘇俄的裝甲列車和重火力,隨時都有可能開向日本人在東北的利益核心區!
守常先生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寫給老百姓看的報紙文章?
這分明是寫給滿鐵株式會社、寫給關東軍看的戰略恐嚇信!
看完最後一行,守常先生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端著茶杯、一臉輕描淡寫的年輕人。
陳楷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褶皺。
“您說說看,要是明天早上,這份報紙原封不動地出現在日本公館的辦公桌上,阪西利八郎看完之後會怎麼想?”
不等守常先生接話,陳楷走到辦公室門口,轉過頭笑著說道:“您覺得,他們會不會比張雨廷更著急?”
“會不會立馬打電話催促張雨廷和段祺瑞,讓他們想儘一切辦法、調動一切兵力,不惜代價去大西北防範蘇俄?”
陳楷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我想,他們一定會。”
陳楷走了,門被輕輕帶上了。
守常先生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這幾張薄薄的稿紙,彷彿有千鈞之重。
讓蘇聯人出錢拉攏馮奉先,再用文章逼著日本人給張雨廷施壓,讓張雨廷也乖乖掏錢掏裝備。
最後用這兩家的資源,武裝馮奉先去大西北收複外蒙。
這是何等驚人的謀局!
甚至對於國際博弈、各方心理的拿捏,準得讓人膽寒。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啊……”
守常先生深吸了一口氣。
等中山先生到北平之後,不管有多難,一定要將這個陳楷引薦給中山先生!
…………
幾個小時後。
天津港,寒風凜冽。
港口早已戒嚴,被各界代表和圍觀的學生、市民圍得水泄不通。
一艘巨大的郵輪緩緩靠岸。
汽笛長鳴聲中,孫中山先生身著那套標誌性的中山裝,立於船頭。
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襬,他脫下帽子,頻頻向岸上歡呼的人群揮手致意。
距離近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位不到六十歲的老人的麵容憔悴不堪,病容儘顯,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郵輪停穩,跳板搭好。
人群中,幾波勢力分明的隊伍迎了上去。
馮奉先、段祺瑞、張雨廷,這北方三巨頭,無一例外都派出了最高階彆的代表謁見。
國民軍的代表第一個衝上前,態度放得極低,一板一眼地立正敬禮:
“大元帥!馮總司令聽聞先生抵津,不勝欣喜!
北平政變之後,國民軍全體上下,願奉先生為領袖!
盼先生速速入京主持大計,貫徹國民革命之主張!”
這話聽起來熱血沸騰,其實全是無奈的場麵話。
當初馮奉先發動政變,確實是打電報請中山先生北上主持大局。
可誰曾想局勢變得太快,現在馮奉先自己都在北平快待不下去了。
但人在江湖,既然請了,麵子上的戲就得做全,總不能現在跑來說“我現在不行了,您來了也白來”,那就太掉麵子了。
中山先生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煥章將軍發動北京政變,功在國家,望國民軍上下堅守革命立場,擁護國民會議主張。”
臨時政府的代表緊接著便迎了上來。
“芝泉先生囑我向中山先生致敬!”
代表雙手遞上一隻精美的銀盃以表歡迎,滿臉堆笑:“臨時政府籌備工作已然就緒,盼先生入京共商善後會議事宜,早定國家大計。”
這番話裡就藏著機鋒了。
國民軍說的是“主持大計”,段祺瑞這邊說的是“共商善後會議”,這詞兒一換,規格和主動權就全變了。
意思很明白,你來是客,主事人還是段祺瑞。
中山先生冷著臉,並冇有去接那隻銀盃,隻是沉聲道:
“芝泉先生執政,餘望其能堅持民族之立場,切勿向列強妥協!
至於善後會議,須以國民會議為基礎,若是違背民意,餘斷難讚同。”
碰了個軟釘子,段派代表隻能將銀盃交給了中山先生的兒子孫科,隨後訕訕退下。
這時候,張漢青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在一群衛兵的簇擁下走上前來。
“大帥!”
張漢青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年輕氣盛的臉上帶著幾分自傲。
“我父親特意安排我在此恭迎!晚上已在曹家花園設宴專候,盼與先生共商北方軍政大局,共謀國家統一。”
直接拋開前麵的場麵話,直接定下了晚上的飯局。
中山先生看了看這個跋扈的年輕少帥,語氣平緩:“雨廷先生之意,餘心領矣,晚間若無其他雜事,餘便前往。”
頓了頓,中山先生提高音量,看著麵前這三方代表,一字一句地說道:
“餘此次北上,隻為兩件事,一為召集國民會議,二為廢除不平等條約。
二者缺一不可,望各方同心協力,促成國家和平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