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付完畢,中山先生在隨行人員的護送下,立刻前往天津的利順德大飯店休整。
他身體本來就極度虛弱,肝部的陣痛這幾天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隻有抓緊時間休息,晚上纔有精力去曹家花園會一會那個名震北方的東北王張雨廷。
酒店套房內。
中山先生靠在沙發上,夫人正拿著熱毛巾替他敷在額頭上。
茶幾上,放著幾份酒店前台送來的時政報紙。
中山先生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份。
報頭三個字印入眼簾:《京報》。
中山先生微微頷首:“《京報》的總編邵振清,這人的文章很不錯,以前他為申報撰稿的時候,我常看他的文章,現在在北平自己也辦了報紙了啊!”
正說話間,中山先生的目光瞬間被頭版那加大加粗的黑體字標題死死拽住:
《外蒙活佛圓寂,外蒙危矣,國土危矣!》
中山先生拿著報紙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強忍著疲憊,一行一行地讀了下去。
看完最後一段,中山先生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他完全冇想到,外蒙一個活佛的死,竟然被這篇文章抽絲剝繭,推演出瞭如此嚴重的連鎖後果。
外蒙局勢,一直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塊巨石。
就在去年初,他親自在上海與蘇聯代表越飛會談,最終發表了《孫文越飛宣言》。
在那個宣言裡,他費儘心思,專門要求越飛在其中申明:蘇聯無意在外蒙實施帝國主義政策,無意使外蒙脫離中國。
這是底線。
可現實呢?
為了南方的國民革命軍能夠拿到蘇聯的軍事裝備、資金援助和政治顧問,他不得不暫時容忍蘇聯紅軍繼續在外蒙駐紮。
那是一種走鋼絲般的平衡,前提是外蒙名義上依然屬於中國。
但如果真如這篇報紙文章所推演的,哲布尊丹巴一死,外蒙立刻改換國體,徹底取消活佛轉世的傳統,成立受蘇聯控製的共和國……
那就意味著外蒙實質上已經脫離了中國的版圖。
自己要不要馬上向蘇聯方麵提出嚴正交涉和抗議?
可是,現在南方的革命軍正在黃埔軍校熱火朝天地訓練。
蘇聯人的槍炮和盧布,是支撐北伐的底氣。
這時候翻臉抗議,就等於掀桌子,南方的革命火種隨時可能斷炊。
可若是不抗議,自己又怎麼對得起國家的領土和千千萬萬的國民?
而且最關鍵的是,這隻是一份報紙評論文章的推演而已。
想到這兒,一股鑽心的劇痛猛地從肝臟部位襲來。
中山先生臉色一白,痛苦地捂住了右側腹部。
“先生!”夫人嚇壞了,趕緊丟下毛巾扶住他,“是不是又疼了?我馬上叫醫生進來!”
“不……不用。”中山先生咬著牙,擺了擺手,強行把那股痛楚壓了下去。
他喘著粗氣,重新將目光投向手裡那份《京報》,視線落在了文章末尾的署名上。
陳楷。
他在腦海中快速搜尋這個名字,卻毫無頭緒。
在廣州,在南方的各界報刊上,他從來冇聽說過這號人物。
這是一個什麼人?
怎麼能把蘇俄的心思、北方的戰局,連同外蒙的地緣政治,看得如此透徹且毒辣?
甚至不惜把這種驚天大雷直接在報紙上捅破!
自己怎麼能冇有聽說過呢?
中山先生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政治秘書。
“兆明。”
汪兆明快步走上前來,微微躬身:“先生,有什麼吩咐?”
中山先生指著手裡的《京報》,指尖點了點陳楷的名字。
“你現在就去外麵的報攤上走一趟,打聽一下這個叫陳楷的人。”
“把他這段時間寫過的所有文章,全部買回來,我要立刻看!”
很快汪兆明就從街頭報攤上搜刮來的各種往期《京報》。
中山先生立刻接過報紙,伏案看了起來。
“先生,您慢些看,彆太傷神。”
夫人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參茶走過來,輕輕放在茶幾邊緣,語氣裡滿是心疼。
中山先生像是冇聽見一樣,迅速找到了一份最早署名為陳楷的文章。
那正是陳楷在直奉大戰爆發前夕寫的那篇預測文章。
在這篇文章裡,陳楷以一種極其刁鑽且毒辣的軍事視角,斷言吳子玉的直係大軍必敗。
這一切,在當時看來簡直是癡人說夢,可如今對照著北方剛剛落幕的戰局來看,竟然分毫不差!
中山先生拿著報紙的手指微微發顫。
而第二篇文章則是精準地點出了馮奉先、王承斌會會陣前倒戈。
中山先生緩了口氣,又拿起另外幾份報紙,快速翻閱著。
越看,他眼裡的光芒就越盛。
從直奉大戰,到北平政變,再到如今外蒙活佛圓寂引發的領土危機。
陳楷就像是一個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高人,提前把曆史的劇本給寫了出來,然後靜靜地看著底下的軍閥們按照他的劇本去表演。
“驚才絕豔……真是驚才絕豔!”
中山先生連連驚歎,病態的臉龐上浮現出許久未見的激動神采。
“我原以為北方的局勢已經是一團亂麻,無藥可救。
可這個人,竟然能在這亂麻之中,硬生生地扯出一條線來。
這個陳楷,到底是個什麼人?”
坐在另一邊的夫人,此時正拿著幾份《京報》的副刊翻看。
聽到丈夫的感歎,夫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將手裡的報紙遞了過去。
“先生,您光看他寫的那些時政軍國大事,不妨也看看他寫的這些風月文章。”
“風月文章?”
中山先生一愣:“他還寫這個?”
夫人指著報紙上關於劉喜奎複出的連載報道,嘖嘖稱奇。
“您看看這幾篇,全是寫那個京城名伶劉喜奎的。
原本隻是一個戲子被騙婚的私生活緋聞,在陳楷的筆下,硬是被包裝成了一場為女性爭取婚姻自由、反抗封建包辦婚姻的平權鬥爭。”
夫人眼中滿是讚賞:“這手段極高啊!藉著普通老百姓最愛看的娛樂八卦,潛移默化地輸送新思想。
不僅幫那個女戲子賺足了同情和名聲,更在京城掀起了一場女性覺醒的風暴。
這人的思想,極其先進,而且深諳底層民眾的心理。”
中山先生接過副刊,掃了幾眼,臉上的驚訝之色更濃了。
時政文章能寫得氣吞山河,風月八卦也能寫得暗藏鋒芒。
能把軍閥政客算計得死死的,又能把底層百姓的情緒調動得明明白白。
這哪裡是個普通的報人?
這簡直就是一個天生的輿論操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