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奉先四下張望,忍不住樂了:“好傢夥,我還以為自己進宮了呢。”
陳楷拍了拍手,示意“宮女”倒茶。
“這就叫順應市場需求。”
“溥儀出宮了,老百姓對皇宮裡頭到底長啥樣好奇得要命。”
“這幫達官貴人,花點錢就能感受皇帝的待遇,哪個不願意來享受享受?”
一旁伺候的老闆王敬齋趕緊湊上前,滿臉堆笑地給馮奉先續水。
“總司令,您彆看這隻是換了身皮,陳先生的腦子簡直是神仙下凡啊!”
王敬齋豎起大拇指,讚歎起來:“包廂分級、花籃打賞,這幾天光是預售的貴賓票,就已經把下個月的開銷全包圓了!”
馮奉先和鹿忠林對視一眼,心裡直犯嘀咕。
“你小子既然有這種經商的絕頂頭腦,以前怎麼還淪落到在街上拉洋車去啊?”
馮奉先實在憋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陳楷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擺了擺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幾多風雨啊!”
馮奉先有些訝異的看向出口成章的陳楷,難不成這小子還有點故事?
陳楷看著馮奉先那一臉探究的樣子,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直接開口問道。
“馮老總,你這麼火急火燎地帶著警備司令跑來學校堵我,總不是為了來考察我怎麼做生意的吧?”
馮奉先揮揮手,王敬齋很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包間的門。
屋裡隻剩他們三人。
馮奉先歎了口氣:“陳先生……”
“停。”陳楷立刻抬手打斷,“你比我大了快二十歲,一口一個先生,聽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你還是直接點吧。”
陳楷剝著瓜子,隨口說道:“算了,還是我說吧,你這麼反常地客氣,該不會是在談判桌上被奉軍那幫人給排擠了吧?”
馮奉先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你都能算出來?你成精了?”
陳楷撲哧一聲笑了,把剝好的瓜子仁扔進嘴裡。
“這還用算?用腳後跟想都能想出來。”
“你一槍不放進了北平城,人家奉係在長城外麵跟直係死磕,流血拚命。
現在要分地盤了,人家憑什麼讓你占大頭?”
馮奉先頓時火了,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直響。
“怎麼誰都說我一槍不放啊!”
馮奉先扯著嗓門為自己辯解道:“我前期不得抗壓力啊?我不得做局鋪墊啊?
再說了,我倒戈之後,我還派兵去天津圍攻吳子玉了呢!你說我冇打仗?!”
馮奉先越說越委屈,對著陳楷抱怨起來。
“還有!你當時在報紙上明著寫文章,預測我要倒戈!
你知不知道我精神有多緊張?我差點被你那破文章嚇出心梗!”
陳楷毫不客氣地樂了,完全冇給這位總司令留麵子。
“得了吧,你都倒戈習慣了,業務熟練得很,這點場麵你還能緊張?”
馮奉先臉刷地一下黑成了鍋底。
“你這講話也太損了!能不能彆老提這事兒了?我這輩子滿打滿算,總共也就倒戈了三次!”
“四次。”陳楷伸出四根手指,毫不留情地糾正,“當年灤州起義,你跟著清廷鎮壓革命黨,這筆賬你也得算上。”
馮奉先急眼了:“嘿!連老黃曆都翻出來了?這也算啊!”
“怎麼不算?隻要是背刺老東家,統統記在賬上,而且我估摸著,你這還不算完吧?”陳楷笑得有點賊。
“行行行,你說幾次就幾次!就你那句話——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幾多風雨……”
馮奉先徹底冇脾氣了,頹然地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咱們搬去偶現在,奉軍仗著人多勢眾,到處搶地盤。
段祺瑞被抬出來,現在段祺瑞手下還有許多皖係部隊,這兩邊搞得我連個落腳的根基都快冇了!”
陳楷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明鏡一樣。
他之前寫的文章預言過,想要政變成功,必須迎中山先生北上主政。
現在馮奉先這副吃癟的模樣,肯定是奉軍那邊撕毀了協議,迎請中山先生的事徹底黃了。
不出所料,接下來這場所謂的民國大戲,真要徹底淪為狗咬狗的軍閥混戰了。
馮奉先見陳楷沉默,情緒再次翻湧上來。
他身子前傾,雙臂撐在桌麵上,盯著陳楷一字一頓地說道。
“陳楷,你知道在經曆這次政變,被他們聯合起來算計之後,我體會最大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陳楷搖了搖頭。
“是老子的實力還他媽的不夠硬!”
馮奉先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眶甚至憋得有些發紅。
“是老子到現在都冇一塊真正攥在手裡的地盤!操!”
“是老子他媽的手底下的兵跟他們比起來,實在少的他媽的可憐!!”
“要是老子像他媽的吳子玉、像張雨廷那樣,手下有他媽的幾十萬大軍,守著幾省錢糧之地,我他媽用得著在這裝孫子、受這幫狗雜種的氣?!”
馮奉先狠狠一拍桌子,茶杯直接震翻,茶水潑得滿桌都是。
“我要是有那實力,我就算是和狗日的硬碰硬,也能把這次政變乾出個名堂來!
我敢光明正大把中山先生請進北平,敢在全國真刀真槍搞革命!”
“可他媽的現在呢?!”
馮奉先狠狠地捶了一下大腿,憤懣不已。
“我他媽的頂著反覆倒戈的千古罵名,扛著他媽的滿門抄斬的殺頭罪,結果呢?屁好處冇撈著!
眼睜睜看著革命果實,被他媽的段祺瑞那群老官僚、他媽的張雨廷那幫兵痞子硬生生搶走、吞了!”
馮奉先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幾乎戳到陳楷臉上。
“你天天在報紙上寫文章,陰陽怪氣罵我們是軍閥、是搶地盤的狗!”
“好!這我他媽認了!”
馮奉先猛地站起身,椅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半點不管,紅著眼嘶吼:
“那你他媽的告訴他媽的我!”
“我不招兵、不搶地盤、不攥緊自己的槍桿子,我拿什麼救國?拿什麼成事?拿你那破筆桿子嗎?!”
“北洋現在就是他媽的一灘爛泥!天下四分五裂!列強都他媽騎在中國人頭上拉屎撒尿!”
“你以為靠幾篇破文章,就能把洋人罵走?就能把那些割據一方的土皇帝罵跪了?放你孃的狗屁!”
“我現在是明白了天下是打出來的!是真槍實彈、屍山血海拚出來的!”
“不是你們這群酸腐文人,躲在報社裡叭叭兩句大道理,就能叭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