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馮奉先粗重的呼吸聲在迴盪。
一旁的鹿忠林手心裡全汗,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老長官在個年輕人麵前情緒失控到這種地步。
他們本來是來找陳楷請教的,但冇想到老長官竟然劈頭蓋臉的對著陳楷罵了一番。
陳楷這樣的大才該不會生氣吧?
要是真的生氣了,那還會不會給他們支招呢?
幾秒鐘後,馮奉先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雙手抹了一把臉,慢慢坐回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抱歉,陳楷小兄弟,我心裡窩火,情緒激動了點。”
馮奉先放低了姿態,語氣近乎哀求。
“其實我打心底裡不想當軍閥!”
“我隻想當一個純粹的、能保家衛國的軍人,我也不想天天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叛徒!”
“我原本以為,隻要我倒戈把吳子玉趕下台,掌控北平中央。
再把中山先生請進京主政,這天下的亂局就能按我設想的路子平息下來。”
“可冇想到,這之後的每一件事兒全都冇按我的想法走!”
“反倒是一字不差地全在你的預料之中!”
馮奉先猛地抬起頭,熬得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陳楷。
“我今天來,就是想求你一句話!”
“你腦子活,足智多謀,你能看透這天下大勢。”
馮奉先死死咬緊後槽牙字字清晰的說:“你教教我!
“教教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既不當軍閥去跟他們狗咬狗,又能讓國家統一,讓這個民族真正自強起來?”
陳楷緩緩放下手裡剝了一半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麵對這位手握幾萬重兵、此刻卻陷入極大迷茫的統帥,陳楷心裡難得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還真冇料到,這位在後世曆史上被譏諷為“倒戈將軍”的人,骨子裡居然還藏著如此宏大的理想和救國抱負。
尤其是剛剛那番歇斯底裡的發泄,讓陳楷看到了一個不甘同流合汙卻又無路可走的掙紮者。
陳楷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盯著馮奉先。
“馮總司令,你現在的毛病就在於,你用軍閥的路子,去走救國的路。”
“這就好比拿著火把去救火,你越想撲滅,它就燒得越旺。”
馮奉先愣住了:“什麼意思?”
陳楷毫不客氣地扒開他引以為傲的偽裝。
“你覺得倒戈是為了大局,但天下人隻當你是賣主求榮;
你覺得佔領北平是為了重組中央,但彆人隻當你是為了搶班奪權;
你覺得迎請中山先生是為了和平統一,但在各方勢力眼裡,
你不過是想扯著虎皮做大旗,借先生的名望來撈取你的政治資本。
你滿腔熱血,但事實就是,你馮奉先表現出來的手段,就是一個十足的軍閥!”
字字誅心!
鹿忠林聽得倒吸涼氣。
馮奉先眼皮狂跳,雙手緊緊抓著桌子邊緣,指節泛白。
但他冇有發火,反而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罵得對!”
“既然這條路是死衚衕,那我到底該怎麼走?”
陳楷慢條斯理地伸出兩根手指。
“真想救國,就從兩點入手。”
馮奉先急忙探著身子追問:“哪兩點?”
陳楷吐出兩個詞:“地盤,軍隊。”
馮奉先一聽,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你這不是在逗我嗎?”
“你剛剛還罵我走軍閥的路子,現在又讓我去搶地盤、抓軍隊,這繞了一大圈,不還是軍閥那一套?”
鹿忠林也在一旁滿臉不解。
陳楷搖了搖手指。
“你理解錯了。”
“我說的地盤,不是讓你拿來當搜刮民脂民膏、給自己發餉的錢袋子!”
“而是要把這塊地盤,變成能把你這艘船穩穩托起、載向遠方的汪洋大海!”
陳楷猛地提高音量:“這片土地上老百姓的民心所向,纔是決定你能否站穩腳跟的根本!”
馮奉先愣了愣神,也反應過來陳楷話裡的意思。
他緩緩說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陳楷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在你的地盤上,你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也不是作威作福的督理。”
“你要代表這片土地上最廣大老百姓的根本利益,你要為他們服務!
隻要老百姓認同你,那這塊地盤,就是誰也打不破的鐵桶江山!”
馮奉先聽得熱血沸騰,連連點頭,激動得直拍大腿。
“對!太對了!”
“這話說得簡直讓人醍醐灌頂!”
陳楷見火候差不多了,順勢丟擲第二點。
“至於這第二點,軍隊。”
“這支軍隊絕不能是你個人的私兵,它必須是屬於國家的,屬於老百姓的軍隊!”
馮奉先一聽,立馬拍著胸脯打包票。
“這個你放心!”
“我的部隊就叫國民軍!本質上這就是老百姓的軍隊!”
陳楷冷笑一聲,直接一盆冷水潑過去。
“彆自欺欺人了。”
“你那國民軍,骨子裡還是你一個人的私人武裝,你給他們發糧餉,他們就管你叫長官。”
“哪天你要是失了勢,發不出軍餉了,你看他們是跟著你餓肚子,還是當場散夥、倒戈投降?”
鹿忠林不樂意了,漲紅著臉反駁。
“陳先生,您這話偏頗了!”
“我們國民軍的弟兄,對馮總司令那是絕對忠誠,誓死追隨的!”
陳楷轉頭看向鹿忠林,語氣平靜卻鋒利。
“你鹿忠林誓死追隨,是因為你認同他的個人魅力,他提拔了你。
但底層的那些大頭兵呢?他們也認同嗎?”
馮奉先趕緊插話:“我跟士兵同吃同住,同在一個操場訓練,從來不擺總司令的架子。”
“你還是冇聽懂我的意思。”
陳楷有些無奈地打斷了他。
“同吃同住隻是小恩小惠,你對他們好,他們自然感念你的恩情。”
“可一旦局勢崩盤,這種私人恩情是不足以支撐他們去赴湯蹈火的!”
“我所說的軍隊,是一支有著統一理想和信仰的部隊,他們不是為了一口軍糧去打仗,而是為了內心的信仰和理想而戰!”
馮奉先沉思片刻,眉頭逐漸舒展,反而露出了幾分自得。
“陳楷兄弟,你要是說這個信仰問題,那我可就太懂了!你冇聽說過我的外號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