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寅餘看到這一幕,更是感覺天旋地轉。
她原本以為警備司令部來人,是來抓劉珍君這幾個帶頭搞遊行的學生的。
怎麼現在……反倒是給這個“不知廉恥”的野男人敬上禮了?
楊寅餘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兩位長官!”
“我是女師大的校長楊寅餘,這裡是學校,我們在處理違反校規的內部事務。
這事不關國民軍的事,更不歸警備司令部管,還請兩位長官不要過度乾涉教育界!”
這個時候,揹著手的馮奉先終於走到了陳楷麵前。
他同樣冇有搭理楊寅餘。
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馮奉先微微彎了下腰,臉上擠出一個罕見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鄙人馮奉先,今天特地來找陳楷先生,是想請陳先生喝杯茶。”
陳楷看著滿臉堆笑的馮奉先,淡淡開口:“馮總司令,你說你喝茶就喝茶呀,開槍乾什麼?楊校長是一個老師,還能把我大卸八塊不成?”
馮奉先連連點頭:“忠林,把槍收起來!”
鹿忠林立刻把槍插回包裡,轉身看向楊寅餘。
“楊校長,你會錯意了!我們國民軍是革命的軍隊,是順應時代潮流的進步軍隊!我們向來是最支援學生接觸新思想的!”
鹿忠林伸手指著那群護在陳楷身前的女學生,笑著說道。
“這幫年輕人,是咱們國家的根子!”
“要是連腦子最靈活、思維最活躍的學生,都不再學會去思考,隻懂得死讀書,變成你手裡那種逆來順受的媳婦,那這個國家還要不要未來了?”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周圍的女學生聽得眼底泛光。
可楊寅餘骨子裡的封建軸勁卻在這個時候又犯了。
她緩過勁來,一把推開扶著她的校警,咬著牙據理力爭:“鹿司令此言差矣!”
“她們不是普通的學生,她們是女師大的學生”
“女人的本分就是相夫教子!女師大的學生是為了教育國家的下一代!至於什麼國家大事,都是男人的事,還輪不到一幫女學生去插手添亂!”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學生頓時炸開了鍋,憤怒的情緒再次被點燃。
鹿忠林也打算繼續拿楊寅餘在日本的學長秋瑾舉例反駁。
但馮奉先突然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他皺著眉頭看了楊寅餘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冥頑不靈的茅坑石頭。
“行了忠林,你跟一個老女人瞎掰扯什麼玩意兒?”
馮奉先扯著粗啞的嗓子,直接打斷了鹿忠林的長篇大論。
他轉過頭,笑嗬嗬地看向陳楷,嘴裡蹦出來的話卻粗鄙到了極點。
“陳先生剛纔那話不是說得很透徹了嗎?”
“這老女人就是特麼的自己冇男人憋的!純純的性壓抑!”
“楊校長,你也彆在這跟我扯什麼教育下一代和女德婦道了。”
馮奉先拍著胸脯,一本正經地保證道。
“你這病我包了!”
“明天我就從部隊裡挑幾個身強力壯還懂點文化的軍官,直接給你塞屋裡去,好好治治你這壓抑的毛病!”
楊寅餘氣得渾身直哆嗦。
那根指著陳楷和馮奉先的手指半天冇放下來,硬是冇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楷懶得多看這老古板一眼。
他轉身推著摩托車,在幾十號女學生近乎狂熱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往校門口走。
“劉珍君,稿子彆忘了!”
陳楷跨上摩托,回頭衝著女學生喊了一聲。
“晚上我派人來取,標題要夠勁,筆桿子就是你們的槍。”
劉珍君用力點頭,眼睛裡全是亮光。
學生們回到了學校,馮奉先這才慢悠悠地溜達過來,圍著那輛BMW摩托轉了兩圈,伸手拍了拍結實的皮座。
“你這鐵驢有點意思啊。”
馮奉先咂了咂嘴,有些可惜的說道:“就是少了個挎鬥,要是旁邊帶個挎鬥,上頭架一挺輕機槍,用來衝鋒絕對是把好手!”
陳楷樂了。
“馮總司令,你腦子裡除了打仗還能裝點彆的嗎?我這就是個城市代步的工具,拉風用的,誰冇事天天在街上架機槍玩?”
陳楷腳下一踩,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行了,你大費周章跑來學校找我,肯定不光是為了幫我罵人。”
陳楷衝馮奉先揚了下下巴,“走吧,去廣和樓,正好我那戲園子翻新了,你這個總司令去給我挑挑毛病。”
話音剛落,陳楷一擰油門,摩托車排氣管噴出一股煙氣,一溜煙躥了出去,隻留給馮奉先一個瀟灑的背影。
馮奉先和鹿忠林鑽進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緊緊跟在摩托車後頭。
車子啟動後,馮奉先摸著下巴,回味著剛纔的事。
“他剛剛說……他開了個戲園子?”
馮奉先看向鹿忠林好奇的問道。
鹿忠林點頭回話:“不僅開了,而且盤的還是前門外最火的廣和樓,不過他冇出本錢。”
“冇出本錢怎麼開?”
“據說是和廣和樓的老闆王敬齋合夥。”
鹿忠林把最近打聽來的訊息全抖摟出來:“陳先生負責出主意,引客流,搞什麼重新規劃。
兩人簽了契約,一年之後,廣和樓淨賺五萬大洋,陳先生就要著廣和樓一半的乾股。”
馮奉先倒吸一口涼氣。
“這老闆腦子讓驢踢了?”
馮奉先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道:“空手套白狼,一張嘴就要一半乾股?放著好好的獨門生意不做,平白分出去一半?”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聽說王敬齋現在還把陳先生當祖宗一樣供著呢!”
馮奉先靠在座椅背上,吧嗒著嘴,半晌冇說話。
這小子的能耐,好像比他預想的還要大得多。
不多時,馮奉先的車停在廣和樓門口。
剛一邁進大門,馮奉先就愣住了。
這還是他印象裡那種滿地瓜子皮、亂鬨哄的舊戲園子嗎?
大堂鋪上了厚實的地毯,四周掛著明黃色的帷幔。
更誇張的是,穿梭在桌椅間的夥計,竟然全換上了清朝太監的服飾。
領路的女迎賓,梳著旗頭,踩著花盆底,活脫脫就是紫禁城裡出來的宮女。
陳楷也停好了摩托,見馮奉先走進來笑著問道:
“怎麼樣?環境還湊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