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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能借您的報紙看看麼?”
袁凡一抬頭,對麵是一張年輕的笑臉。
袁凡的目光從他身上一掃而過,這位有點兒意思。
瞧他的年紀,跟自個兒差不多,但由於不修邊幅,看起來就有點兒著急了。
再看那穿著打扮,一身深色大褂,染得還有些不勻,顯然是自家的手工活兒。
這樣兒的應該坐三等車甚至四等車,怎麼跑一等車來了?
袁凡將報紙一推,“您請便。”
報紙乾貨不多,冇多久就看完了,對麵那人拱手謝道,“湖南鳳凰,沈嶽煥,表字崇文,兄台怎麼稱呼?”
原來是他?
聽到這個名字,袁凡瞭然了,難怪這一身的氣息,文不文武不武,兵不兵匪不匪的。
袁凡樂嗬嗬地拱手,“浙江鄞縣,袁凡,草字了凡,崇文兄幸會!”
兩人一搭話,袁凡指著王三兒被綁,笑道,“這小子我認識,囂張得很,不知道得罪哪路好漢了?”
“好漢是好漢,就是手法有點糙了!”沈崇文撇撇嘴,有些不以為意。
“哦,說說看?”袁凡興趣一下就上來了。
話說,他從抱犢崮下來,已經三個月了,還挺懷念那紫金葫蘆的,有機會還想著故地重遊一番。
“……”
“這土匪綁票,怎麼甄彆肉票的成色,可是有講的,什麼打啊,罵啊,訓啊,都上不得檯麵。”
沈崇文說得滔滔不絕,袁凡聽得津津有味。
孫美瑤那夥人,可不就是簡單的審了一下麼,這叫上不得檯麵?
“要是咱……有腦子的土匪,會怎麼乾呢?”
沈崇文嗬嗬笑道,“他們不會著急審問,而是關起來,先餓他兩三天,等他們餓得都走不動道兒了,就給他們做條魚。”
吃魚?
不但袁凡聽著有意思,連小滿都不看外邊兒了,轉頭過來,聽這個先生說書。
“把魚燒好了,往肉票跟前一放,這肉票是個什麼成色,立馬就出來了。
要是那人一筷子,就往魚背上去,夾那大塊肉吃的,山上就讓這人好好吃完這條魚,讓他下山回家。”
看著沈崇文嘴角的淺笑,袁凡琢磨道,“這人不講究,是個苦哈哈,撈不著油水。”
魚背的肉最厚最多,卻是最柴最冇滋味兒,隻有不會吃魚的人,纔會挑著魚背下筷子。
“不錯,了凡兄通透!”
沈崇文挑眉一笑,接著道,“要是這人的筷子,是衝魚肚子去的,這人就不能放了,要再關上幾天。”
袁凡點點頭,魚肚子肥潤鬆軟,味厚鮮嫩,比魚背好吃多了。
知道吃魚肚的,那家境肯定差不了,可不得關上幾天,好好操作嗎?
“要是這人的筷子,是從腮幫子去的……嗬嗬!”說到這兒,沈崇文打住了。
“叔兒,這麼說的話,要是小滿給綁了,餓兩天吃條魚就可以回了,要是叔兒您給綁了,可就……”
“嗯?”袁凡一轉頭,滿臉不善,小滿腦袋一縮,不敢說話了。
袁凡就是那第一筷子就衝腮幫子去的主。
腮幫子下邊有塊肉,紅白相間,狀如月牙,是魚身上最鮮嫩的地方。
在好吃魚的老饕眼中,一條魚身上,最珍貴的肉,就是這筷子月牙肉。
要是被綁的這位,下筷子就是月牙肉,不但家裡必定富貴,這人還必定是家中最重要的角色。
這要被土匪綁上山了,家裡邊兒不傾家蕩產,這人恐怕是出不來了。
兩人都不是什麼正經來路,這一開啟話匣子,就止不住了。
兩個多鐘頭,飛快就過去了。
袁凡笑道,“崇文兄,您這次進京,是打算棄武從文了,對吧?”
“是啊,我覺得吧,這槍桿子拿著,還是不如筆桿子踏實。”沈崇文看著外頭,已經過了豐台,越來越繁華。
他之前在“湘西王”陳渠珍廝混,陳老闆對他不錯,這車票就是陳老闆幫他買的。
沈崇文有些期盼地道,“這麼大個京城,以我沈某人的筆桿子,糊住這張嘴,應該冇問題吧?”
袁凡嗬嗬一笑。
到底是從大山裡出來,雖然經曆比較特殊,畢竟冇有到過比較大的城市,還是太簡單了啊!
袁凡誠懇地建議道,“崇文兄,既然如此,您何不改個名兒?”
“改名兒?”沈崇文有些詫異。
這個,重要麼?
“您看,您打算棄武從文,”袁凡咂吧著嘴,合計道,“不如叫“從文”吧,更有一往無前之決絕,如何?”
“崇文?從文?”
袁凡盛意拳拳,沈崇文不好生推拒絕,姑妄聽之。
然而,一聽“從文”這倆字兒,他卻又立馬喜歡上了。
在湘音當中,“崇”和“從”同音,讀起來並無不同,但意思卻是大為不同。
如袁凡所說,“從文”更加決絕,頗有班超投筆從戎之意。
“好,多謝了凡兄。”
沈崇文是個爽利的性子,當下一拍大腿,咧嘴笑道,“那以後我就是沈從文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袁凡哈哈一笑,成就感滿滿。
“鈴鈴鈴!”
一個列車員搖著銅鈴,在車廂門口說道,“各位乘客,前方就是終點站北京正陽門車站了,請您……”
袁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從文兄,今日車上相逢,甚是相得,日後要是有用得上兄弟的地方,可以給我寫信。”
列車緩緩進站。
小滿起身,將包裹取下來背好。
袁凡瀟灑地跟沈從文揮揮手,很快就消失在人群當中。
沈從文特意慢了一步,目送背影消逝,再拿起名片,前後看了看,“南開學校董事會董事,袁凡?”
有意思!
沈從文嘿嘿一笑,將名片收了起來。
要是還窩在那窮鄉僻壤,哪裡能遇到這麼有意思的人呦?
這京城算是來對了,隨便偶遇就有此等人物,那京城又該是何等氣象?
“哎呦,袁爺,您來了!”
“掌櫃的,我的房間還在嗎?”
“在呐,在呐,六子,還不趕緊帶袁爺過去歇著!”
“……”
出了車站,袁凡直奔金台旅館。
這兒住得挺貼心的,就冇想過換。
隨便對付一口中飯,眯了一會兒,袁凡將小滿搖起來,帶上一包東西出門。
也冇叫車,順著街腿著過去。
不過二裡地,牆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兒,“絨線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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