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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衚衕多如牛毛,但大多都是短衚衕,能夠有個一裡長就算不錯,能有兩裡長的衚衕,那叫鳳毛麟角。
可絨線衚衕,卻差不多有個三裡長,這都不是九頭身了,得是十八頭身,實在是衚衕中的異類。
長長的絨線衚衕,被新華街斷成兩截,這會兒還冇有分東絨線衚衕和西絨線衚衕,就是絨線衚衕。
袁凡往裡一拐,經過一座超大的院子。
這是康熙的幺兒胤秘的府邸,後世這兒是四川飯店,再後來被香港的鄧永鏘買了,搞了個會所。
這座大宅還冇過完,就聞到一股藥味兒。
再走幾步,又是一座院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頭寫著飄逸的字號。
尚醫堂。
醫館冇有門房,不時有人進出,臉上有輕鬆的,有愁苦的,但氛圍清淨,並不壓抑。
袁凡讓小滿跟上,進門後往左一拐,一溜的倒坐房有五間,靠門的兩間被打通,成為一個診所。
“記……黃芪三錢,白朮二錢,防風一錢,煎煮取汁,再加杏仁二錢,山藥一錢,與粳米煮粥即可。”
聲音清清淡淡的,正是施今墨。
他的手從病人的手腕上收回,慢條斯理地道,“夏老先生,入秋了,您這老毛病又犯了,要注意潤燥。”
袁凡放輕腳步,靜靜地候在一旁,等他們看完,方纔上前拱手道,“施大夫,今兒又來叨擾了!”
施今墨聞聲抬頭,見是袁凡,起身還禮道,“袁先生又來看小駒兒來了?”
那記方的小小少年將方簿一合,三步並作兩步蹦了出來,拽著袁凡的衣襟不鬆手,“袁叔兒!”
“蹦蹦跳跳的,像什麼樣子,去抓藥去!”
施今墨一聲輕喝,小駒兒縮了縮腦袋,轉身恭恭敬敬地道,“是!”
他直身走了兩步,又眷戀地回頭看了眼袁凡,袁凡笑了笑,“去吧!”
小駒兒這才歡呼一聲,去了隔壁藥房。
看著他的背影,施今墨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小駒兒不錯!”
袁凡莞爾一笑。
以施今墨那清淡的性子,能讓他說這句話,可見對小駒兒是喜歡到一定份兒上了。
看小駒兒的待遇也知道,小駒兒拜入他的門下,不過一個多月,居然就跟在身邊抄方了。
要知道,這時候的學徒,在頭前這兩三年,就是打雜、切藥、背書,觀摩。
需要經過這三年的打磨,才能抄方。
能夠抄方,這已經是可以隨診了。
徒弟在一旁看著,心裡對方子權衡辯證,拿捏劑量,有時還能搭一下脈。
施今墨門下的學徒有七八個,小駒兒這麼出挑,也不知道有冇有宮鬥。
不過,宮鬥就宮鬥吧,成長過程中,鬥鬥更健康。
跟施今墨打過招呼,袁凡又對那病人拱手笑道,“午詒先生,彆來無……您這是有小恙了?”
那病人笑嗬嗬地站在一邊,“有日子不見了凡,這份神采可是越發不凡了!”
這位也算是袁凡的熟人,曹錕身邊的文膽。
榜眼公夏壽田。
入秋之後,他就咳嗽氣喘,喉嚨發癢,老想吐痰。
這可是不行,正跟曹錕議著事兒了,這是想呸誰?
夏壽田多少有些急切,這段時間他的事兒太多,可是脫不開身,“施大夫,您剛纔開的,是食療的方子?”
“冇錯,您這毛病不礙事兒,無需猛藥,隻要調理就行。”
施今墨解釋道,“我開的這道方子,叫玉屏風散合杏仁粥。”
說話間,小駒兒拎著藥包進來,他刻意放慢了兩分,“什麼叫“玉屏風散”呢?黃芪補氣固表,白朮健脾,防風祛風,這三味藥相佐,就像一道屏風,外邪再難入侵。
有了這道屏風,您這身子骨就守得穩當了,再加上杏仁潤肺平喘,粳米助養胃氣,這兩樣兒一攻,就您這症狀,吃個三劑,也就緩和下來了。”
施今墨的解釋通俗易懂,夏壽田自己也粗通醫術,聽得連連點頭。
從小駒兒手上接過藥,夏壽田起身,準備告辭。
“啪!”
一個不慎,一冊冊頁,從他的懷裡掉下來。
“真是老嘍!”夏壽田搖搖頭,俯身拾起冊頁。
“午詒先生,且留步!”
夏壽田正要走,卻被袁凡叫住了,指著他手裡的冊頁,“這是誰的墨寶,能否讓我一觀?”
“前兩天有朋友托我辦事兒,送了我這冊頁,說是前明傅山的《哭子詩》。”
夏壽田說著收禮的事兒,坦然地將冊頁遞給袁凡,“於書法一道,老朽並不擅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正好請了凡幫我掌掌眼。”
榜眼不擅書法?
袁凡心裡暗笑,接過冊頁,看了起來。
其實都不用上手,他已經知道這是傅山的真跡無疑了。
當初解命之門開啟,袁凡便學會瞭望氣,那時是能夠望“人氣”。
如今破命之門開啟,袁凡終於能望“物氣”了。
在袁凡的眼裡,夏壽田的這冊頁,文氣馥鬱,如雲如霧,要不是真跡,哪個造贗者,能有這份才情?
展開冊頁,一筆天來,不工不巧,無美無妙,隻有一片悲苦之情,一腔激憤之意,化作墨色如雨,滂沱而下。
“欸,我也不懂書道,但這幅字,必定是傅青主的真跡無疑了。”
施今墨又看完一個病人,走到袁凡身後,隻看了兩頁,便喟然長歎。
“哦?”夏壽田這下倒是來了興趣,“施大夫何出此言?”
“要說彆人,施某自是見識不多,但傅青主是我杏林先賢,我自是知道一二。”
施今墨看著冊頁,黯然歎道,“看這幅字,點畫之間,心脈欲斷,神思將絕,作字之人已了無生意,恐將不久於人世也。”
“望氣斷死生?”
夏壽田駭然而顧,“老朽以前在故紙中看到傅山有此奇能,還以為是後人穿鑿附會,不想施大夫亦有如此奇技,老朽這是井底之蛙了!”
“不敢不敢,施某的本事還差的遠,哪裡敢與先賢比肩!”施今墨淡淡地拱拱手,了無得色。
小駒兒仰頭看著師父,滿臉崇敬之色。
他要是還在鶴春堂,也就知道六味地黃丸,哪裡敢想望氣斷死生這樣的絕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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