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頭家四處漏風的破屋裏。
傻挑被劉寡婦送回來後,就老老實實地縮在牆角的草鋪上,手裏還緊緊攥著鐵頭早上留給她的半個冷饅頭。
她臉上被玉米葉子劃出的血道子雖然不流血了,但紅腫著,看著怪滲人的。
鐵頭娘盤著腿坐在炕沿上,滿是褶子的老臉拉得比驢臉還長。
“你說你個傻貨!咋就這麼不讓人省心呢?”鐵頭娘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恨鐵不成鋼地數落著。
“兩塊糖!就兩塊破糖就把你魂兒勾走了?人家讓你鑽苞米地你就鑽?
你是豬腦子啊?”
“要不是鐵頭去得快,你現在還有臉回來?
肚子裏揣著個不知哪來的野種也就罷了,要是再讓人給糟蹋了。
我們老封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鐵頭娘雖然明知道傻挑聽不懂這些大道理,但她這心裏憋著火,不發泄出來難受。
她既心疼兒子惹了禍,又恨傻媳婦沒腦子,是個拖油瓶。
傻挑眨巴著大眼睛,聽不懂婆婆在罵啥,隻知道婆婆不高興。
她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饅頭,討好地衝著鐵頭娘咧嘴傻笑:“娘……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鐵頭娘氣得把鞋底子往炕上一摔,“早晚撐死你個傻貨!”
就在這時,那扇破木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隔壁的王嬸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老嫂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咋了?這慌慌張張的,天塌了?”鐵頭娘心裏咯噔一下。
“比天塌了還嚴重!”王嬸拍著大腿,上氣不接下氣。
“你家鐵頭……鐵頭被抓了!
說是動了槍,犯了王老爺的忌諱,王老爺發了火,正讓人把他綁起來抽鞭子呢!聽說背上都打爛了!”
“啥?!”
鐵頭娘隻覺得眼前一黑,腦瓜子嗡嗡的,差點一頭栽倒在炕上。
“我的兒啊!”鐵頭娘緩過一口氣,拍著炕沿嚎啕大哭。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明明是那兩個畜生欺負我家傻子,鐵頭那是報仇!
那是正當的!憑啥打我兒子?”
王嬸在旁邊嘆氣:“老嫂子,你跟王老爺講理?在咱們天牛廟,王老爺的話就是理!
趕緊去求求情吧,晚了怕是……”
鐵頭娘一聽這話,哭聲戛然而止。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燃起了怨毒的火苗。
她不覺得兒子有錯,反而覺得這是王昆在借題發揮!
“好你個王昆!不就是當年鐵頭跟你搶過銀子那個狐狸精嗎?
現在發達了,當了土皇帝了,就翻舊賬?公報私仇!
那個銀子也是個掃把星,進了王家門也沒安好心,肯定是她吹的枕邊風!”
鐵頭娘心裏罵罵咧咧,但腳下不敢停。她顧不上別的,穿上鞋就要往外跑。
臨出門,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傻坐在牆角的傻挑,惡狠狠地吼道:“你給我老實在家待著!哪也不許去!再敢亂跑,我打斷你的腿!”
說完,鐵頭娘像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傻挑手裏還拿著那個饅頭,獃獃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雖然聽不懂婆婆罵的那些話,也搞不懂什麼公報私仇,但她聽懂了王嬸剛才喊的那句話——“鐵頭被抓了”,“打爛了”。
鐵頭哥……被打爛了?
傻挑那混沌的腦子裏,像是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鐵頭哥是好人,給她洗腳,給她饅頭吃,還給她梳辮子。鐵頭哥被打了,那打他的人肯定就是壞人!
“鐵頭哥……疼……”
傻挑嘴裏嘟囔著,眼圈瞬間就紅了。原始的護崽母獸本能,在她身體裏猛地爆發出來。
“嗷——!”
傻挑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嚎叫,把手裏的饅頭狠狠往地上一扔,然後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一樣,猛地衝出了屋門。
她挺著個快要臨盆的大肚子,身子笨重得像頭熊,但這會兒卻跑得飛快,兩條腿倒騰得像風火輪。
剛跑到巷口,就看見前麵的鐵頭娘正踉踉蹌蹌地往王家跑。
“讓開!”傻挑大吼一聲,根本不懂什麼叫避讓,直愣愣地就撞了過去。
“哎喲!”
鐵頭娘隻覺得一陣妖風刮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股蠻力撞得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個傻貨!你要死啊!”鐵頭娘氣急敗壞地在後麵喊,“回來!你給我回來!”
可傻挑哪裏還聽得見?她現在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救鐵頭哥!打壞人!
……
王家大院門口。
剛才那種殺氣騰騰的場麵已經稍微緩和了一些。
癩子被拖去廣場行刑了,不少好事的村民都跟過去看熱鬧了。
大院門口隻剩下幾個護廠隊員在收拾殘局。
鐵頭捱了十鞭子,雖然沒傷到筋骨,但後背上也是血淋淋的一片。
他正趴在地上,疼得直吸冷氣,但心裏那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王昆站在台階上,正準備轉身回屋。剛才那通發火,也讓他有些乏了。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野獸般的嘶吼聲,緊接著是沉重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一回頭,隻見一個披頭散髮挺著大肚子、渾身髒兮兮的瘋女人,正像個坦克一樣沖了過來。
“那是誰?瘋了嗎?”
還沒等護廠隊員反應過來,傻挑已經衝到了人群邊緣。
她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鐵頭,那滿背的血紅刺痛了她的眼睛。
緊接著她看到了站在高台階上、一身華服神情淡漠的王昆。
傻子的邏輯很簡單:鐵頭哥趴著,那是被打的;那個人站著,肯定是他打的!
“壞人!打死你!敢打我鐵頭哥!”
傻挑眼珠子通紅,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推開了一個試圖阻攔的護廠隊員,張牙舞爪地就往王昆身上撲去。
“大膽!”
“瘋婆子!站住!”
兩邊的護廠隊員大驚失色,這要是讓個瘋婆子衝撞了老爺,他們都得吃掛落。
兩個人立刻舉起槍托就要往下砸。
“別!”
趴在地上的鐵頭本來疼得動都不想動,一看到傻挑這不要命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
他太清楚王昆的手段了,這傻婆娘要是真傷了王昆,或者哪怕隻是碰到王昆一片衣角。
那今天這事兒就沒法善了了!
那是九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鐵頭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顧不上背後的傷口再次裂開。
一個虎撲,死死抱住了傻挑的腰。
“傻挑!別動!你瘋啦!”鐵頭大吼道,“這是王老爺!別胡來!”
傻挑被鐵頭抱住,還在拚命掙紮,兩條腿亂蹬,兩隻手還在朝王昆的方向抓撓:
“放開!他打你!他是壞人!我要咬死他!咬死他!”
她那股蠻力大得驚人,鐵頭背上有傷,根本使不上勁,被她拖得在地上滑行了兩步,傷口在地上摩擦,疼得他呲牙咧嘴。
“傻婆娘!我是為了你好!別鬧了!”鐵頭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王昆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這亂糟糟的一幕,眉頭皺得死緊。
這叫什麼事兒?
剛處理完一個不守規矩的,又來個發瘋的?
他王家大院門口是菜市場嗎?誰想來鬧就來鬧?
“把人拉開。”王昆冷冷地吩咐道,“扔遠點。”
幾個護廠隊員剛要上前動手。
就在這時,一直掙紮個不停的傻挑突然不動了。
臉上的猙獰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痛苦和驚恐。
她的雙手不再抓撓,而是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軟地往下滑。
“哎喲……”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傻挑嘴裏發出來,聲音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
“疼……要裂開了……肚肚疼……”
傻挑渾身顫抖,額頭上的汗珠像黃豆一樣滾落下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咋了?傻挑你咋了?”鐵頭慌了神,趕緊扶住她。
隻見一股渾濁的液體,順著傻挑那肥大的褲管流了下來,很快就在青石板上積了一灘,裏麵還夾雜著絲絲血跡。
這時候,鐵頭娘也終於氣喘籲籲地跑到了。
一看這架勢,老太太一拍大腿,發出一聲哭喊:“作孽啊!這是動了胎氣,羊水破了!要生了啊!”
生了?
在這兒?
王昆看著地上那一灘不明液體,又看了看疼得滿地打滾、叫聲淒厲的傻挑,眉頭皺得更深了。
晦氣!
真他媽晦氣!
“趕緊的!”王昆厭惡地揮揮手,“找個擔架把人抬走!送回家去找穩婆!別在我這兒嚎喪!”
護廠隊員們也覺得晦氣,但老爺發話了,隻能硬著頭皮上前,想要把傻挑抬走。
可傻挑這時候已經疼得神智不清了,她死死抓著鐵頭的手,指甲都掐進了肉裡,身子蜷縮成一隻大蝦米,根本沒法抬。
就在這亂成一粥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裏傳來。
“等等!”
眾人回頭一看,隻見五姨太嘉芙蓮穿著一身洋裝,正快步走出來。
她本來是在屋裏聽到了動靜出來看戲的,可一看這情形,那是醫生看到了病人的本能反應。
嘉芙蓮雖然平時愛玩愛鬧,但在這種時候,職業素養讓她瞬間變了個人。
她幾步走到傻挑麵前,也不嫌臟,直接蹲下身子,掀開傻挑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肚子。
“不能動!”嘉芙蓮神色嚴肅,用生硬的中文說道,“已經見紅了,而且胎位不正,這時候亂動,大人小孩都得死!”
說完,她不再理會王昆,轉頭對著那些發愣的護廠隊員吼道:“都愣著幹什麼?拿熱水來!拿剪刀來!拿乾淨的布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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