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突兀的槍響,不僅震飛了老槐樹上的幾隻烏鴉,也把王家大院二樓露台上的寧靜給撕了個粉碎。
王昆正躺在特製的紫藤搖椅上,身上蓋著條薄薄的蘇繡毯子,享受著初秋午後那點難得的慵懶時光。
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他臉上。
旁邊的小幾上,擺著嘉芙蓮特意讓人烘烤的英式司康餅,還有一壺剛沏好的大紅袍,熱氣裊裊。
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但這聲槍響,就像是一顆老鼠屎掉進了這鍋鮮湯裡。
王昆的眉頭猛地皺起,眼睛都沒睜開,但身上那股子懶散勁兒瞬間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心悸的煞氣。
緊接著,“砰!”又是第二聲。
這下子,王昆徹底坐不住了。他一把掀開毯子,眼神冷得嚇人。
他知道如今不太平。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誰家床底下沒藏著掖著點東西?
之前的兵災,還有像鐵頭、大腳這些個不安分的主兒,手裏有點傢夥事兒也不稀奇。
以前王昆睜隻眼閉隻眼,那是覺得鄉裡鄉親的,有點防身的手段也是好事。
畢竟他護廠隊再厲害,也不能天天蹲在每家每戶門口守著。
但容忍也是有底線的。
在村外打獵也就罷了,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村子裏頭動槍?
這是拿村規當擦屁股紙呢?還是覺得他王昆這個“土皇帝”提不動刀了?
天牛廟,隻能有一個聲音,隻能有一支說了算的武裝。
這規矩要是破了,今天張三敢開槍,明天李四就敢拉山頭,那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張龍!”王昆沉聲喝道。
蹬蹬蹬!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護廠隊副隊長張龍一身筆挺的製服,腰間別著駁殼槍,三步並作兩步衝上露台。
啪的一個立正:“老爺!”
“聽見了嗎?”王昆指了指村西頭的方向,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動槍了。”
張龍臉上也掛不住了。
他是負責村裡治安的頭頭,這槍聲簡直就是在他臉上扇耳光。
他咬著牙說道:“聽動靜是盒子炮,方位在村西頭大路邊,護廠隊已經有人過去了。
老爺您放心,我這就親自帶人過去!”
“不管是誰。”王昆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動槍的、鬧事的,不管是苦主還是兇手,統統給我抓回來。
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這一套。”
“是!抓不回來,我提頭來見!”張龍敬了個禮,轉身就像一陣旋風似的捲了下去。
沒一會兒,樓下就傳來了急促的哨聲和護廠隊員集合的腳步聲,整齊劃一殺氣騰騰。
……
張龍帶人走了,露台又恢復了安靜,但剛才那種愜意的氛圍卻是怎麼也找不回來了。
王昆剛想重新躺下,一陣香風襲來。
嘉芙蓮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絲綢睡袍,金色的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手裏拿著一份報紙慵懶地走了過來。
她似乎對外麵的槍聲並不怎麼在意。
作為一個曾經在西部荒野上騎馬開槍的女牛仔,這種場麵也就是個小插曲。
“親愛的,別生氣了。”
嘉芙蓮伸出白皙的手臂,給王昆的茶杯裡續了點水,笑著說道,“為了幾個愚蠢的鄉巴佬氣壞了身子可不值得。”
王昆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火氣稍微壓下去了一點:“不是生氣,是規矩。
沒規矩不成方圓,這幫人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嘉芙蓮笑了笑,隨手將手裏那份幾天前的《字林西報》遞到王昆麵前,指著上麵的一則新聞說道:
“比起咱們村這點雞毛蒜皮的小動靜,外麵可是熱鬧得很呢。
你看看這份從上海送來的報紙上說,紐約的股市簡直瘋了。”
“股市?”王昆挑了挑眉,接過報紙。
這年頭,股票這玩意兒在中國還是個稀罕物,
除了上海灘那些個冒險家,鄉下地主誰懂這個?也就是嘉芙蓮這種見過世麵的洋妞才會關注。
“是啊,簡直不可理喻。”嘉芙蓮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我那個在紐約做房產經紀的遠房表弟,那個隻會吹牛的約翰,前幾天居然發電報來跟我借錢。
張口就要五千美金!說是要加槓桿買什麼‘通用汽車’的股票。”
嘉芙蓮一邊給司康餅抹著果醬,一邊吐槽道:
“他在電報裡說,現在的華爾街,連擦皮鞋的小童都在談論股票,閉著眼睛買都能發財。
他還許諾,說明年連本帶利還我一萬美金。上帝啊,他當我是傻瓜嗎?”
“那你借了嗎?”王昆漫不經心地掃視著報紙上的英文標題——《繁榮的美國夢:道瓊斯指數持續攀升》。
“當然沒有!”嘉芙蓮輕哼一聲。
“我的私房錢都投在你的那些機器和裝置上了,哪還有閑錢?
再說了,要是真那麼賺錢,他還用得著大老遠發電報跟我借?
美國的銀行家們難道是瞎子嗎?”
嘉芙蓮顯然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嗤之以鼻。
她是那種相信實業、相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機器和廠房的女人。
對於虛無縹緲的數字遊戲,本能地感到不靠譜。
然而她沒有注意到,一直躺在藤椅上對什麼都顯得雲淡風輕的王昆,此時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王昆死死地盯著報紙上的日期——1928年。
一道閃電,在他腦海裡轟然炸響!
1928年!
距離著名的“黑色星期四”還有整整一年,現在正是最好的佈局時機!
老天爺賞飯吃啊!
現在的美國股市,就像是一個正在瘋狂充氣的巨大氣球,在不停的膨脹再膨脹。
等到支撐不住了,猛地炸開,連帶著貪財的人一起炸成粉碎。
王昆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那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能聽見。
他之前幹什麼了?
在濟南、在青島,冒著生命危險去搶劫軍閥、黑吃黑土匪、甚至洗劫鬼子的軍火庫,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那點黃金和大洋嗎?
可是那些錢,跟眼前這場即將到來的金融風暴比起來,簡直就是芝麻和西瓜的區別!
如果……如果能抓住這次機會,提前佈局收割!
王昆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還有整整一年的時間!
足夠他把手裏的資產變現,足夠他把資金轉移到海外,足夠他建立起一個完善的操作渠道!
他不需要去搶銀行,不需要去殺人放火,隻需要在合適的時間點,通過合適的渠道,把手裏的資金砸下去!
那將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財富!
有了這筆錢,他還愁什麼?
兵工廠想要最好的德國機床?買!直接買一條生產線!
護廠隊想要最先進的武器?買!湯姆遜衝鋒槍人手一把,不夠再加迫擊炮!
甚至……為了未來的抗戰做準備,飛機、大炮、藥品,隻要有錢,在這個資本主義世界裏,有什麼是買不到的?
王昆放下報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開始飛速盤算。
手裏現在還有多少硬通貨?
空間裏那些從濟南、青島順來的,見不得光的古董字畫、還沒來得及熔掉的金條、成捆的美元和英鎊……這些東西放在空間裏就是死物,必須變現!
怎麼操作?
他本人不太想出國,而且人生地不熟容易被黑吃黑。
必須找個代理人,找個懂行可靠,而且有渠道的人。
畢竟股市可不是打打殺殺。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優雅地吃著點心的嘉芙蓮身上。
這位來自美國,家族雖然沒落但依然有人脈的五姨太,不就是最好的人選嗎?
“嘉芙蓮……”王昆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極度興奮後的壓抑。
“怎麼了親愛的?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嘉芙蓮關切地湊過來,伸手摸了摸王昆的額頭,“是不是剛才的槍聲嚇到你了?”
“不,我很好。從來沒有這麼好過。”王昆一把抓住嘉芙蓮的手,眼神灼灼,“你那個表弟,那個約翰,還在紐約嗎?”
“在啊,那個倒黴蛋……”
“給他發電報!”王昆打斷了她的話,語速飛快。
“不,不僅是他,把你所有在美國能聯絡上的、靠譜的關係網都動用起來!
我要做一筆生意,一筆大生意!”
“什麼生意?”嘉芙蓮被王昆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她從未見過這個男人露出如此狂熱的表情,“你要買股票?”
“對!”王昆嘴角勾起一抹讓人看不透的笑容,“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盛宴!不加入進去太可惜了。”
他剛想拉著嘉芙蓮深入探討一下關於“美國經濟泡沫”和“如何收割華爾街”的具體操作細節。
樓下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和叫罵聲,硬生生地打斷了他的宏圖偉業。
“放開我!我是苦主!我有理!”
“老實點!見了老爺再嚎!”
王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不耐煩和煞氣。
媽的!
幾億美金的大生意剛開了個頭,就被這群不長眼的傢夥給攪合了!
“走,下去看看。”王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子。
“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不會挑時候,敢打斷老子賺錢的思路!”
……
大院門口,塵土飛揚。
張龍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護廠隊員,押著幾個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被五花大綁的鐵頭。
此時的鐵頭,哪裏還有半點工人的體麵樣子?
那一身讓他引以為傲的灰色工裝已經被撕破了好幾處口子,露出了裏麵的舊汗衫,上麵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頭髮亂蓬蓬的像個雞窩,臉上也不知是在哪裏蹭的,黑一道灰一道。
但他那脖子依然梗得硬邦邦的,一雙眼睛通紅,像是要噴火。
哪怕被兩個壯漢反剪著胳膊押著,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我不服!憑什麼抓我?是他們欺負我婆娘!我是男人!我有錯嗎?”
“閉嘴!”押著他的護廠隊員也不客氣,對著他膝蓋窩就是一腳,“到了這兒還敢叫喚?省點力氣吧!”
鐵頭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但很快又強撐著站直了身子,一臉的倔強和不甘。
他覺得自己占理,那是天大的理!
老婆被人欺負了,男人報仇天經地義,就算是到了天王老子那兒,他也敢這麼說!
跟在鐵頭後麵的,是用擔架抬著的癩子。
這傢夥就沒那麼硬氣了,大腿上纏著還在滲血的布條,疼得哎喲哎喲直叫喚,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看著就讓人噁心。
再後麵,是被嚇得臉色煞白的劉寡婦,還有幾個剛纔在村口看熱鬧被抓來當證人的村民。
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
王昆帶著嘉芙蓮,緩步走到了大院正廳的台階上。
下人早有眼色地搬來了一張太師椅。
王昆大馬金刀地往那兒一坐,二郎腿一翹,手裏把玩著一個精緻的鼻煙壺,眼神冷漠地掃視著底下的這群人。
久居上位的威壓,殺過人見過血的煞氣,哪怕一句話不說,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剛才還在叫囂的鐵頭,在看到王昆那張冷峻的臉時,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瞬間就小了下去。
他雖然覺得自己有理,但麵對王昆,他本能地感到畏懼。
這種畏懼是刻在骨子裏的,是這兩年來看著王昆如何一步步把寧家、費家壓下去,如何把土匪腦袋掛牆頭而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王昆沒有問案情,甚至沒有看一眼還在慘叫的癩子。
他隻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被張龍扔在地上的那把銹跡斑斑的盒子炮,語氣平淡。
“鐵頭,那是你的槍?”
鐵頭身子一抖,沒敢吭聲,隻是點了點頭。
“行啊,出息了。”王昆冷笑一聲。
“在村裡動槍,還見了血。
鐵頭,你是覺得我王昆這兩年對你們太客氣了,提不動刀了?
還是覺得你手裏這把破爛玩意兒,能頂得住我牆頭上的機槍?”
這話一出,周圍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好幾度。
鐵頭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剛才那股子憑著血勇之氣撐起來的硬氣,在這句輕飄飄的質問麵前,瞬間崩塌得一乾二淨。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天牛實業的正式工。
有一份讓人羨慕的工資,有一個雖然傻但聽話的老婆,還有一個剛剛有點盼頭的家。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男人給的。
隻要王昆一句話,這把槍就能成為他的催命符,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委屈、恐懼、無力感,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終於壓垮了這個漢子的脊樑。
“撲通!”
一聲悶響,鐵頭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膝蓋磕得生疼,但他彷彿毫無察覺。
“王老爺!”
這一聲喊,帶著哭腔。
剛才還要跟人拚命的硬漢,此刻卻在王昆麵前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
“我是犯了規矩!你要殺要剮,要趕我出廠子,我鐵頭沒二話!我認了!”
鐵頭一邊磕頭一邊嚎啕大哭,指著後麵那個半死不活的癩子:
“可是……可是王老爺您得給我做主啊!癩子和牛五那兩個畜生,他們不是人啊!
他們把傻挑騙到地裡……那是我婆娘啊!我不開槍,我還是個男人嗎?
我這綠帽子戴夠了啊!嗚嗚嗚……”
那哭聲淒厲絕望,透著小人物被逼到絕境的辛酸。
周圍的護廠隊員雖然依舊麵無表情,但眼神裡多少也有了一絲動容。
都是男人,誰能忍受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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