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在寂靜的深夜裏炸響。
封家老宅的土炕上,封二猛地驚醒,嘴裏還殘留著晚飯時那二兩劣質燒刀子的酸臭味。
兒子不孝,隻能借酒消愁了。
“誰啊!叫魂呢!大半夜的讓不讓人睡覺了!”
封二罵罵咧咧地披上襖子,趿拉著布鞋,手裏抄起門後的頂門杠,氣沖沖地去開門。
門剛拉開一條縫,一股冷風夾雜著哭腔就灌了進來。
“爹!是我!救命啊!”
封大腳一瘸一拐地擠了進來,後麵跟著披頭散髮的露露,還有一個縮頭縮腦的郭龜腰。
三個人那叫一個狼狽。
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像是剛從狼窩裏逃出來的。
“大腳?你們這是……”
封二愣住了,酒勁瞬間醒了一半。
“爹!出大事了!”
封大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封二的大腿就開始嚎。
“苗……苗是假的!那是野草!咱們被騙了!兩百塊大洋全打水漂了!”
“還有……還有村民們剛纔去堵門了!逼著咱們賠錢!還要雙倍賠!”
“最後求了王昆做主,才沒被村民們打死。
可是他不肯救人救到底!反而幫村民們逼債,說給咱們兩天時間,要是還不上錢,就……就打斷我的腿啊!”
“轟——!”
封二隻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身子晃了晃,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假……假的?”
封二哆嗦著嘴唇,死死盯著露露,“咱家的錢……我的兩百塊大洋……沒了?全沒了?”
露露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公公那雙要吃人的眼睛,更不敢反駁錢是借的人家蘇蘇的。
現在可是想要老登賣地出血呢!隻能小聲抽泣:“爹……我們也想發財……誰知道那個天殺的掮客……”
“啪!”
封二猛地揚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露露臉上。
“閉嘴!你個敗家精!喪門星!”
封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露露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個禍害!
兩百塊大洋啊!那是咱們老封家一輩子也賺不來啊!你就這麼拿去打水漂了?”
“爹!現在罵也沒用了!”
封大腳攔住還要動手的親爹,急得滿頭大汗。
“現在的關鍵是還錢!王昆那是說到做到的主兒!您要是不救我,我就真成廢人了!”
“救?拿什麼救?!”
封二一瞪眼,“把房子賣了?把地賣了?那以後咱們全家喝西北風去?”
堂屋裏一片死寂,隻有大腳娘在炕上壓抑的哭聲。
封二喘著粗氣,渾濁的老眼在兒子和兒媳身上來回掃視。
錢肯定是要還的,既然王昆放話了,那一定說到做到。
突然他眼珠子一轉,那股子老農民特有的算計和狠勁兒湧了上來。
封二慢慢坐回椅子上,重新點了一鍋煙,深吸了一口,穩住了神。
“兒啊,你想讓我救你,也不是不行。”
封二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煙霧,冷冷地看著露露。
“但是,咱們封家有封家的規矩。這麼大的禍,總得有人擔著。”
“爹,您說!隻要能救命,啥都行!”大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
封二指著露露,語氣森然,不容置疑:
“這個女人,咱們家供不起了。兩百塊大洋的窟窿,她捅出來的,她就得認!”
“想讓我掏錢平事?行!大腳,你現在就寫休書!把這個敗家娘們給我休了!讓她滾蛋!”
“什麼?!”
露露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前幾天還對自己噓寒問暖的公公。
“休……休了我?”
“爹!這不行啊!”封大腳也急了。
“露露她……她雖然敗了錢,但她也是為了這個家啊!而且她救過我的命……”
“屁的命!”
封二一拍桌子,“命重要還是家業重要?留著這麼個喪門星在家裏,咱們封家早晚得絕戶!”
見大腳一臉的不情願,封二眼珠一轉,退了一步,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
“行,你不忍心休她是吧?那就換個法子。”
“不休也行。但是——”
封二豎起一根手指,“從今天起,這正房太太她是當不成了!降為妾!”
“以後封家的大小事務,錢糧管教,她一概不能插手!
隻能在後院伺候公婆,乾粗活!
還有,以後你若是再娶了正經人家的姑娘,她得給人家端茶倒水,立規矩!”
“這……”大腳傻眼了。
這也太狠了!
這等於就是把露露從“少奶奶”直接貶成了“粗使丫鬟”啊!
“兒啊!你糊塗啊!”
見兒子還在猶豫,封二直接打出了苦情牌,聲淚俱下地拍著大腿:
“你想想你四叔!犯了錯被人砍了頭,腦袋還在旗杆上掛著呢!
你那個堂弟也不知跑哪去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咱們老封家這一支,現在就剩你這一根獨苗了啊!”
“你要是被這個女人迷了心竅,敗光了家業,咱們封家就徹底完了!
等我兩腿一蹬,我有臉去見列祖列宗嗎?”
封二哭得那叫一個淒慘,彷彿天都要塌了。
封大腳是個耳根子軟的,被老爹這麼一哭一鬧,再加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大帽子一扣,心裏頓時動搖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臉色慘白的露露,眼神開始躲閃。
是啊……
這禍是她闖的,錢是她賠的。讓她受點委屈,保住家業,也不過分吧?
大不了以後對她好點……
露露看著丈夫那遊離的眼神,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這就是她傾家蕩產、不顧名聲也要嫁的男人?
這就是她以為的依靠?
“好……真好……”
露露慘笑一聲,剛想站起來說點什麼。
“砰!”
堂屋的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了。
一個半大的小子,滿身泥土,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
正是露露的親弟弟,小虎。
這孩子今天在村裡跟一群野孩子瘋玩了一整天,剛纔回家的路上聽說了姐姐姐夫被堵門的事,嚇得一路狂奔過來。
沒成想剛到門口,就聽見封二這番“逼妻為妾”的混賬話。
小虎雖然年紀小,但他是在東海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混大的,什麼髒的臭的沒見過?
那股子護犢子的狠勁兒,比大人還足!
“放你孃的屁!”
小虎指著封二的鼻子,稚嫩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和譏諷,“你個老不死的!你說誰是敗家精?誰是喪門星?”
“反了!反了!”封二氣得鬍子亂顫,“哪裏來的野種!敢在封家撒野!”
“封家?我呸!”
小虎狠狠地啐了一口,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你真當你們是什麼大戶人家呢?還要立規矩?還要納妾?”
“封大腳!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
小虎轉頭盯著封大腳,眼圈通紅,“你在東海的時候,像條狗一樣被人追殺,躲在床底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要不是我姐護著你,給你買葯,給你做飯,你早他媽死在臭水溝裡了!”
“還有!”
小虎指著這屋裏的擺設,指著封二懷裏揣著的地契,“你們封家買地的錢是哪來的?那是大風刮來的嗎?”
“那是我姐攢了半輩子的體己錢!是她的私房錢!”
“封大腳那是光著屁股逃出來的!他有個屁的錢!
要不是我姐倒貼,你們家能買得起這十五畝地?你們能在這兒裝地主?”
“現在好了,用了我姐的錢,買了地,現在出了事,你們就要卸磨殺驢?還要把她貶成丫鬟?”
“你們這是過河拆橋!是不要臉!是一窩子白眼狼!”
小虎這番話,直接劃破了那層遮羞布,把鮮血淋漓的真相攤在了桌麵上。
封二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雖然小虎沒明說那些錢是“賣身錢”,但在場的人誰心裏沒數?
這就是吃軟飯還要砸鍋!
“你……你……”
封二手指哆嗦著,“進了封家的門,那就是封家的錢!地契上寫的是我的名字!那就是我的地!”
這老頭子,到了這時候還在強詞奪理,死死捂著胸口,生怕別人搶了他的命根子。
“爹!”
一直沉默的封大腳,此刻終於被逼到了牆角。
王昆給的“兩天期限”,就像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不想死!也不想腿再被打斷!
“別說了!”
封大腳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謂的孝道。
他伸出手,遞到封二麵前,聲音沙啞而急促:
“爹,把地契拿出來。”
“什麼?!”封二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地契給我!”
封大腳紅著眼睛吼道,“那本來就是露露的錢買的!現在我們要拿去救命!
您要是不給,王昆真的會殺了我!”
“你……你要搶?!”
封二死死地捂著胸口的內衫,像是防賊一樣防著自己的親兒子,往後退縮著。
“這是我的地!是封家的根!誰也別想拿走!除非我死了!”
“二伯!您這就沒意思了!”
一直躲在角落裏看戲的郭龜腰,這時候陰陽怪氣地插了一句嘴。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腳要是沒了,您留著這地給誰種啊?
給那個不知道在哪的侄子?還是帶進棺材裏?”
“再說了,王昆那是活閻王,您要是不給,他明天帶著洋人兵來抄家,到時候別說地了,房子都得給你點了!”
這就是火上澆油。
封大腳聽了這話,一下子上頭了。
“爹!得罪了!”
他一咬牙,也不管什麼父慈子孝了,直接撲了上去,一把按住了封二。
“你幹什麼!逆子!畜生!”
封二拚命掙紮,手腳亂蹬。
但他一個快六十的老頭子,哪裏是年輕力壯(雖然瘸了一條腿)的兒子的對手?
“刺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
封二那件新做的長衫,被生生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封大腳像是個搶劫的土匪,紅著眼硬是從老爹貼身的內兜裡,掏出了一疊皺巴巴的紙。
那是地契。
“我的地!我的地啊!”
封二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張嘴就要咬大腳的手。
大腳一縮手,地契撒了一地。
他也沒全拿,手忙腳亂地抓起其中兩張——那是八畝上好的水澆地,按照現在的市價,差不多能抵一百多塊大洋,夠還債了。
剩下的幾張,他沒敢動。
“爹!這兩張我拿去抵債!剩下的給您留著養老!算是還你擺酒席的錢了。”
封大腳手裏攥著地契,拉起已經看傻了的露露和小虎,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快走!”
“我的地啊……”
封二癱在地上,看著那空了一半的內兜,看著那個搶了東西就跑的逆子。
他顫抖著手指,指著門口,嘴唇哆嗦著,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逆子……強盜……白眼狼……”
“呃——”
一口氣沒上來。
封二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炕沿上,徹底氣暈了過去。
“老頭子!老頭子你別嚇我啊!來人啊!救命啊!”
大腳娘淒厲的哭喊聲在深夜裏回蕩。
然而。
村裡靜悄悄的。
這一天的熱鬧實在是太多了。
村民們的神經早就麻木了,哪怕聽見了動靜,也都翻個身,嘟囔一句“這家子真能折騰”,便沉沉睡去。
沒人來救。
也沒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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