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龜腰那間破房子門口,此刻就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
上百支火把將夜空照得通紅,黑壓壓的人群把那輛破驢車圍在了正中間,連隻螞蟻都爬不出去。
“下來!都給老子滾下來!”
“還錢!騙子!把我們的血汗錢吐出來!”
村民們一個個眼珠子通紅,那架勢不像是來要債的,倒像是來索命的。
他們手裏的鋤頭、扁擔在火光下晃動著,隨時都可能砸在那三個瑟瑟發抖的人身上。
“鄉……鄉親們!別衝動!有話好說!”
郭龜腰縮在車角,那一臉的褶子都嚇平了,聲音哆嗦直打顫。
“我們……我們沒想跑!這不……這不是回來了嗎?”
“沒想跑?”
一個壯漢一鋤頭砸在車轅上,木屑橫飛。
“天都黑了纔回來,車上連根毛都沒有!你們去哪了?是不是想捲鋪蓋卷溜號?!”
“我們去縣城了!去找那個賣苗的了!”露露尖叫著辯解,試圖用聲音壓過人群,“我們也是受害者啊!”
“那人呢?錢呢?找著沒?”有人追問。
露露張了張嘴,看著那一雙雙期盼又兇狠的眼睛,最後隻能無力地垂下頭,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這一下,等於是不打自招。
“沒找著?那就是錢沒了?!”
“我的老天爺啊!那是俺家賣了豬才湊出來的錢啊!”
“打死他們!打死這幫騙子!”
絕望瞬間轉化成了暴怒。
人群開始湧動,幾隻粗糙的大手已經伸了過來,想要把車上的人拽下來生吞活剝。
“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露露被抓亂了頭髮,身上的旗袍也被扯破了袖子。
她那種在風月場裏養出來的嬌慣脾氣,在這時候反而爆發了。
她猛地甩開一隻手,站起身來,指著下麵的人群,尖聲罵道:
“你們瘋了嗎?不就是十幾二十塊大洋嗎?至於嗎?!一個個窮鬼投胎啊!還要殺人是怎麼著?”
“至於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火星子掉進了炸藥桶。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娘,顫巍巍地舉起手裏的柺棍,指著露露,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水:
“你個不知道民間疾苦的騷娘們!你說得輕巧!
那是幾塊大洋嗎?那是我們全家一年的嚼穀!是我們要買過冬棉衣的錢!是救命的錢啊!”
“你們大戶人家手指縫漏一點就夠我們吃一年,可我們小門小戶的,這點錢就是命!
你把我們的命坑了,還嫌我們窮?!”
“打!給我狠狠地打!”
這一番話,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鳴。
仇富的情緒,加上被騙的憤怒,讓理智徹底崩斷。
“呼啦——!”
人群像是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別!別打我!”
封大腳看著那些揮舞過來的棍棒,昨天被打得半死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
他不想再捱打了!他不想死!
極度的恐懼,讓他做出了最極端的反應。
“啪!”
他猛地從懷裏掏出那把破舊的駁殼槍,也不管開沒開保險,直接對著天空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嘈雜的夜空中炸開。
原本沸騰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安靜了下來。
村民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驚恐地看著封大腳手裏那冒著青煙的黑傢夥。
“誰……誰敢過來?!”
封大腳雙手握槍,槍口亂晃,指著周圍的人群。
他渾身都在發抖,臉色慘白,眼神裡全是驚恐和瘋狂。
“誰敢動我一下,老子就崩了他!大不了同歸於盡!”
這把槍,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村民們雖然憤怒,但畢竟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麵對真槍實彈,誰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
一時間,場麵僵持住了。
隻有火把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和封大腳粗重的喘息聲。
“大腳……你……你真敢開槍?”
郭龜腰躲在大腳身後,嚇得腿都軟了。這要是真出了人命,王昆非得剝了他們的皮不可!
“閉嘴!不想死就給老子閉嘴!”大腳吼道。
露露站在車上,看著周圍那些雖然退後但眼神更加兇狠的村民,心裏一陣陣發涼。
她知道,這槍能嚇唬一時,嚇唬不了一世。
隻要槍裡的子彈打光了,或者是這幫人回過味來,他們會被撕得更碎!
“爹呢?封二呢?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就裝死?”
露露看向封家老宅的方向,咬牙切齒。
在她看來,這動靜這麼大,封二肯定聽見了。
可老頭子到現在都不露麵,這分明就是想看著他們死啊!這個老不死的,心真狠啊!
其實她哪裏知道,封二因為之前分家被氣暈了,這兩天身子骨一直不好。
再加上以為兒子兒媳去了縣城明天纔回來,早就喝了安神湯睡死了,外麵的雷都打不醒他。
“沒錢……沒人管……這可咋辦啊……”
露露急得眼淚直掉。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地方。
王家大院。
那裏亮如白晝的電燈,就像是黑夜裏的燈塔,刺痛了她的眼睛,也給了她最後的希望。
“去王家!去王家借錢!”
露露猛地喊了一嗓子,“我有辦法了!我去求王老爺!王老爺有錢!他會救我們的!”
村民們一聽這話,眼神閃爍了一下。
王家?
那是財神爺啊!
要是王老爺肯出麵,這錢肯定能要回來!
“走!去王家!”
“別讓他們跑了!押著他們去!”
村民們也不敢硬逼大腳,但也不肯放過他們。
於是百號人就像是押解犯人一樣,簇擁著那輛破驢車,浩浩蕩蕩地朝著王家大院湧去。
……
王家大院門口。
兩盞巨大的探照燈,像兩把利劍一樣掃視著門前的空地。
塔樓上,黑洞洞的機槍口在燈光下散發著森然的寒意。
“站住!什麼人!”
還沒等那一群人靠近,一陣拉動槍栓的聲音就整齊劃一地響起。
伊萬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白俄衛兵,像是一堵牆一樣堵在了大門口。
“退後!私人領地!再靠近就開槍了!”
伊萬用生硬的中文怒吼道,手裏的湯姆遜衝鋒槍直接抬了起來。
“嘩啦——!”
剛才還在封家門口喊打喊殺、氣勢洶洶的村民們,被這陣仗嚇得魂飛魄散。
那可是洋人兵啊!那可是真傢夥啊!
誰敢跟這幫殺人不眨眼的洋鬼子硬碰硬?
百號人瞬間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一個個縮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喘,原本的嘈雜聲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實力的差距。
在封大腳麵前,他們是暴民;在王昆麵前,他們就是順民。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王昆披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嘴裏叼著雪茄,在綉綉和嘉芙蓮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顯然是對這大晚上的吵鬧感到非常不滿。
“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到我這兒來唱戲呢?”
王昆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了那輛破驢車上。
“大腳,露露。你們這是……演的那一出啊?”
“王老爺!救命啊!”
露露一看到王昆,就像是看到了親爹一樣,連滾帶爬地跳下車,衝到台階下,“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王老爺!求求您!再借給我們點錢吧!”
露露哭得梨花帶雨,不停地磕頭。
“我們被騙了!苗是假的!
村民們要打死我們啊!
求您看在鄉裡鄉親的份上,借我們一百……不,五十塊大洋就行!
我們給您做牛做馬,這輩子一定還清!”
她把最後的希望,都押在了王昆的“仁慈”上。
然而。
王昆隻是冷冷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借錢?”
王昆彈了彈煙灰,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露露,蘇蘇借給你的那兩百塊大洋,你還了嗎?”
露露身子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拿我的錢去打水漂,去搞什麼丹參夢。現在夢碎了,還要讓我來給你們填窟窿?”
王昆嗤笑一聲,眼神如刀,“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還是你覺得,我王昆是個開善堂的冤大頭?”
“不……不是的……”露露絕望地搖著頭。
“既然不是,那就免談。”
王昆一甩袖子,直接判了死刑。
後麵的村民一聽王老爺不借錢,頓時又躁動起來。
“不借錢?那我們的錢咋辦?”
“不行!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有人開始往前擠,場麵眼看又要失控。
“砰!”
王昆突然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天空就是一槍!
清脆的槍聲,在寂靜的夜空裏炸響,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
“吵什麼吵!”
王昆怒目圓睜,指著下麵躁動的人群,發出一聲暴喝:
“當我這兒是菜市場呢?!都給我閉嘴!”
那一瞬間,他身上爆發出來的煞氣,比那一隊洋人兵還要恐怖。
村民們嚇得渾身一哆嗦,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連孩子都不敢哭了。
王昆冷冷地掃視著這群欺軟怕硬的人。
“冤有頭,債有主。誰欠你們的錢,你們找誰要去!”
他指了指癱在地上的封大腳三人:
“我給你們做個主。”
“給大腳兩天時間。兩天!”
“讓他去籌錢,去賣房賣地,去砸鍋賣鐵!兩天後,要是他還不上錢……”
王昆眼神冰冷,“不用你們動手,我親自主持公道!按村規處置!”
“現在!”
王昆猛地一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樣:
“都給我滾蛋回家!誰要是再敢在我家門口鬧事,吵了我的夫人和孩子……”
“伊萬!李虎!把他們的腿全部打斷!”
“是!”
伊萬和衛兵們齊聲怒吼,槍栓拉得嘩嘩響。
這一下,誰還敢留?
村民們嚇得屁滾尿流,也顧不上要錢了,狠狠地瞪了封大腳一眼,撂下一句“兩天後等著”,然後作鳥獸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轉眼間,大門口隻剩下了那輛孤零零的驢車,和三個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人。
“兩天……”
封大腳喃喃自語,看著王昆那冷漠離去的背影,隻覺得天都要塌了。
兩天時間,去哪弄幾十塊大洋?
封二不給,王昆不借。
這就是絕路啊!
“走吧。”
郭龜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陰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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